上海,十二月一日,晚上九点。
顾夜寒站在星耀俱乐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在夜色中闪耀着冷冽的光芒,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繁华,却冰冷。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办公桌上摊开着今刚收到的第三季度财报。星耀俱乐部的运营数据很好看——赞助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周边产品销售翻倍,战队积分稳居LpL榜首,即将以一号种子身份出征世界赛。
一切都在按照他规划的方向发展。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因为那个最重要的人,不在身边。
林见星离开已经快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每一都像在凌迟。起初是愤怒,是困惑,是不解;然后是思念,是担忧,是后悔;现在……现在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是背着无形的枷锁在行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辰飞发来的消息:“寒哥,训练赛复盘结束了,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顾夜寒回了个“稍等”,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揉了揉眉心。
这一年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星耀的重建和运营郑新的教练团队,新的训练体系,新的战术理念——他试图用工作填满每一个空隙,这样就不会在深夜想起那张清冷倔强的脸,想起柏林那场大雨,想起林见星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响了——那部私人加密手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顾夜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是他父亲的老司机,陈伯。陈伯在顾家工作了快三十年,从顾夜寒记事起就在了。这几年顾振东换了年轻司机,陈伯被调去负责老宅的日常维护,算是半退休状态。
顾夜寒接起电话:“陈伯,这么晚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陈伯有些苍老而犹豫的声音:“少爷,您……您现在方便话吗?”
“方便。你。”
“是这样……”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今整理老宅的地下储藏室,发现了一些您父亲早年的东西。有些……有些文件,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顾夜寒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什么文件?”
“是……是关于老爷早年投资电竞行业的一些记录。”陈伯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起……事故的报告。我不太懂这些,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少爷,您什么时候有空回老宅一趟?”
事故报告。
电竞投资。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顾夜寒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哪一年的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2003年。”陈伯,“六月份。文件袋上写着‘2003年6月,龙腾项目结案归档’。”
2003年6月。
林见星的父亲,林建国,就是在2003年6月15日出事的。
顾夜寒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明上午过去。”他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的少爷。那个……您来的时候,尽量低调些。老爷虽然不常回老宅,但这边还是有他的人。”陈伯提醒道。
“知道了。”
挂断电话,顾夜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夜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斑,思绪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可怕。
一年前,在柏林,林见星他父亲的事故“不是意外”。那时候顾夜寒以为这只是情绪失控下的气话,毕竟二十年前的事,谁能得清?
但现在,陈伯在父亲的老宅里,发现了2003年6月“龙腾项目”的结案文件。
龙腾。
顾夜寒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他很的时候,听父亲和生意伙伴提起过,早年投资过一支电竞战队,叫龙腾,拿过冠军,但很快就解散了。那时候顾振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聊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如果真的无关紧要,为什么要把文件专门归档?
为什么要标注“结案”?
什么案子需要“结案”?
顾夜寒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需要先查一些东西。
首先,搜索“龙腾电子竞技俱乐部 2003”。
搜索结果和林见星在哥本哈根看到的差不多——零星的老论坛帖子,提到这支战队在2003年拿过某个职业联赛冠军,之后就解散了。投资人信息不详。
他又搜索“2003年电竞事故”。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少。那个年代的电竞行业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关注度,很多事根本没有留下网络记录。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篇2015年的怀旧文章,标题是“中国电竞早期那些消失的战队”。文章里提到了龙腾战队,他们2003年夺冠的过程“颇有争议”,因为决赛对手的核心选手“赛前突发意外身亡”,龙腾不战而胜。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只“那位选手姓林,是个很有赋的年轻人,在工地打工时出了事故”。
姓林。
顾夜寒感觉喉咙发干,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的世界却在无声地崩塌。
如果……如果林见星的是真的。
如果父亲真的和那起事故有关。
那他这一年来对林见星的怀疑、质问、甚至那一巴掌……都成了什么?
他成了加害者的儿子,在质问受害者为什么要追究真相。
顾夜寒猛地睁开眼睛,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他等不到明了。
现在就要去看那些文件。
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他紧绷的脸。镜面中的男人眼神阴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星耀老板,电竞圈最年轻的掌舵人;现在,他却可能站在了真相的边缘,而那个真相,足以摧毁他拥有的一牵
停车场里,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那里。顾夜寒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地下车库,融入夜色中的车流。
顾家老宅在虹桥西郊,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来被顾振东买下。顾夜寒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父亲生意做大,搬去了佘山的别墅,老宅就空置下来,只留陈伯和几个佣人照看。
一个时后,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林荫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冬的叶子已经落尽,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狰狞的影子。老宅的铁门紧闭,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一盏老式门灯还亮着。
顾夜寒没有按喇叭,而是拨通了陈伯的电话。
几分钟后,侧门开了,陈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朝车子招手。顾夜寒把车开进去,停在院子角落的树影下。
“少爷。”陈伯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您怎么现在就来了?不是好明吗?”
“睡不着。”顾夜寒简短地,关上车门,“东西在哪儿?”
“在地下室。您跟我来。”
陈伯领着顾夜寒走进老宅。房子里很暗,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家具都蒙着防尘布,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他们穿过客厅,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比顾夜寒记忆中的更杂乱。堆满了旧家具、箱子、破损的装饰品,像一个被遗忘的仓库。角落里有几个铁皮文件柜,漆皮已经剥落。
陈伯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前,掏出钥匙打开:“就是这里。第三层,那个黄色的文件袋。”
顾夜寒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文件袋。袋子很厚,牛皮纸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用红色的蜡封着——那是顾振东早年喜欢用的方式,后来就不用了。
蜡封是完整的,意味着这个文件袋自从封存后,就再没有被打开过。
“您是怎么发现这个的?”顾夜寒问。
“老爷上周让人送了一批旧东西过来,是佘山别墅要重新装修,有些用不着的先存到老宅。”陈伯,“我整理的时候,这个文件袋从一堆旧书里掉出来。本来想放回去,但看到上面的标签……就觉得不太对劲。”
顾夜寒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标签上的字:“龙腾项目——2003.6——结案归档”。
结案归档。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少爷,您要在这里看吗?”陈伯问,“要不……拿到楼上去?这里灰尘大。”
“不用,就这里。”顾夜寒,声音有些哑。
他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箱子当桌子,把文件袋放上去,然后心翼翼地撕开蜡封。蜡块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文件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份是一份投资协议复印件,甲方是“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乙方是“龙腾电子竞技俱乐部”。签约日期是2003年4月15日。投资金额两百万,占股百分之六十。协议条款里有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确保龙腾战队在2003年度职业联赛中获得冠军。若未达成,甲方有权撤回投资并追究违约责任。”
第二份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汇款方“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收款方“龙腾电子竞技俱乐部”,金额“500,000.00”,日期“2003年6月10日”。和林见星拿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第三份……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标题是:“关于2003年6月15日xx商业综合体项目工地死亡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正文只有两页,措辞极其官方和简略。大意是:工人林建国(男,25岁)在施工过程中未遵守安全规范,擅自进入危险区域,导致高空坠物击中头部,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定性为“工人个人违规操作导致的意外”,建议对工地安全管理人员进行批评教育,并给予家属一定经济补偿。
报告的落款是“振东地产安全监察部”,日期“2003年6月18日”。
但真正让顾夜寒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报告最后附的那张照片。
一张工地事故现场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到地上深色的血迹,和一只从杂物堆里露出来的、沾满灰尘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而在照片的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字迹,是顾振东的。
顾夜寒认得父亲的笔迹——那种特有的、带着凌厉气势的连笔,他从看到大。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六个字,像六把刀,捅进他的胸口。
他扶着箱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地下室的空气闷热污浊,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可他却在发冷,从骨头里往外渗出的冷。
“少爷?您没事吧?”陈伯担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顾夜寒深呼吸,强迫自己站稳。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
“陈伯,”他的声音嘶哑得吓人,“这份报告……当年的事故,你知道多少?”
陈伯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我那时候已经给老爷开车好几年了。”陈伯缓缓开口,“2003年……对,是2003年。那年夏特别热。老爷那时候刚开始投资电竞行业,这是个新兴产业,有前途。他投了一支叫龙腾的战队。”
“6月初的时候,老爷那阵子特别忙,电话不断。我开车送他去过几次龙腾的训练基地,在虹口那边的一个旧厂房里。有几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发火,什么‘必须拿下冠军’‘不惜代价’之类的话。”
“6月15日那……我记得很清楚,是周日。下午三点多,老爷突然让我送他去一个工地,有事要处理。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人怎么样了’,然后沉默了很久,‘知道了,按计划办’。”
“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有救护车,还有警察。老爷下车去和几个人话,我在车里等着。大概过了半个时,他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我问出什么事了,他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一个工人。”
“回公司的路上,老爷一直在打电话。我听他吩咐人‘把消息压下去’‘和家属谈好赔偿’‘不能让媒体知道’。那时候我还以为,老爷是怕事故影响公司声誉,所以想尽快处理。”
陈伯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
“后来……大概一个星期后,龙腾战队打进了决赛。但决赛前,对手战队的核心选手突然宣布退赛——就是那个在工地出事的工人。龙腾不战而胜,拿了冠军。”
“夺冠后没两个月,老爷就撤资了,龙腾战队解散。我问过老爷为什么不继续投资,他‘目的达到了,没必要再浪费钱’。”
“那时候我没多想。直到今看到这些文件……”陈伯看向顾夜寒手里的那份事故报告,眼神复杂,“少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顾夜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这三份文件——投资协议、转账凭证、事故报告。
时间线清晰得可怕:
2003年4月15日,顾振东投资龙腾战队,协议要求必须夺冠。
2003年6月10日,决赛前一周,顾振东的公司向龙腾转账五十万——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收买对手?还是别的?
2003年6月15日,对手战队的核心选手林建国,在顾振东公司承建的工地上“意外”死亡。
2003年6月18日,事故报告出炉,定性为“个人违规操作”。
同日,职业联赛决赛,因林建国死亡,龙腾不战而胜,夺冠。
一切都“处理干净”了,没影留痕迹”。
除了这个文件袋,这个在陈年老宅里沉睡了二十年的证据。
“陈伯,”顾夜寒缓缓开口,“这些文件,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应该没有了。”陈伯摇头,“老爷的习惯您知道,重要的东西都自己收着。这个文件袋封着蜡封,二十年来第一次打开。少爷,您打算……”
顾夜寒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紧紧攥在手里。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像在提醒他,这里面装着的,是父亲的罪证,是林见星父亲死亡的真相,是他和那个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陈伯,”他,“今晚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亲。”
“我明白。”陈伯点头,“少爷,您……要心。老爷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
顾夜寒扯了扯嘴角,那是个不像笑的笑。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从到大,他见证了父亲如何在商场上攻城略地,如何用各种手段扫清障碍。顾振东的教育方式很简单——这个世界是丛林,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别人吃掉。感情是弱点,仁慈是愚蠢,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顾夜寒曾经试图反抗过这种价值观,所以他选择羚竞——这个父亲最初看不起、后来又想掌控的行业。他以为靠自己的能力,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但现在看来,他走得再远,也还是站在父亲铺就的路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沾着血。
“我走了。”顾夜寒,“你早点休息。”
他拿着文件袋,走出地下室,穿过昏暗的老宅,回到院子里。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霖下室的霉味,却吹不散心里的沉重。
车子驶出老宅,重新汇入车流。
顾夜寒没有回俱乐部,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开着车在上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响了,是苏沐。
他接起来。
“寒哥,你在哪儿?”苏沐的声音有些急,“刚接到消息,秦墨那边有动作了。他好像查到了我们暗中收购星耀流通股的事,准备在董事会上发难。”
秦墨。
顾夜寒的堂兄,顾振东妹妹的儿子,集团副总裁,一直觊觎星耀俱乐部的控制权。这一年多来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都被顾夜寒和苏沐化解了。
如果是平时,顾夜寒会立刻赶回公司,召集团队商量对策。
但现在,他只觉得疲惫。
“我知道了。”他,“明再。”
“明?”苏沐惊讶,“寒哥,秦墨的动作很快,我们得……”
“苏沐,”顾夜寒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
“……你。”
“如果有一,你发现你父亲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苏沐才缓缓开口:“寒哥,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顾夜寒没有正面回答:“先回答我。”
苏沐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我想我会选择站在真相那边。哪怕真相很残忍。”
“哪怕代价是毁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如果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那毁掉,也许是应该的。”
顾夜寒闭上眼睛。
他知道苏沐的是对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毁掉顾氏的部分根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二十多年打拼的基业会受损,意味着集团上下几千员工可能受影响,意味着那些依附顾家生存的人会失去依靠。
也意味着,他和父亲之间,将彻底决裂。
但如果不这么做……
林见星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在柏林的大雨里,写满了失望和痛苦。
“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
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了一年。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的证据,几乎可以证实这句话。
“寒哥,”苏沐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和林见星父亲的事有关?”
顾夜寒深吸一口气:“苏沐,帮我做件事。”
“你。”
“查一下2003年,一个疆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的离岸关联公司。重点查开曼群岛。资金流向,股东结构,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苏沐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这是……顾叔叔早年的公司?”
“对。”
“……好。我尽快给你结果。”苏沐顿了顿,“寒哥,无论你查到什么,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我和辰飞都会站在你这边。”
顾夜寒喉咙发紧。
“谢谢。”
挂断电话,他把车停在黄浦江边的一个观景台上。熄了火,下车,走到栏杆边。
江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对岸的陆家嘴灯火辉煌,像一座用金钱和野心堆砌起来的城堡。而顾家,就是这座城堡里的王侯之一。
他从在这座城堡里长大,享受它带来的特权,也承受它施加的枷锁。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挣脱枷锁,走自己的路。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枷锁,是血脉里带来的。有些罪,是会遗传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顾振东。
顾夜寒看着屏幕上“父亲”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接了起来。
“爸。”
“夜寒,你在哪儿?”顾振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外面。”
“明上午十点,来集团总部一趟。董事会要讨论星耀的下一步发展计划。秦墨提了个方案,想整合星耀到集团的文娱板块里。”
顾夜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整合进集团——那意味着星耀将失去独立性,成为顾氏文娱旗下的一个子公司。而秦墨,正是文娱板块的负责人。
“我知道了。”顾夜寒,声音平静无波。
“你准备一下。秦墨这次有备而来,拉拢了几个董事。”顾振东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你是我儿子,我会支持你。”
支持。
顾夜寒握紧了栏杆,金属的冰冷透过手套传来。
父亲的支持,从来都是有条件的。支持他经营星耀,是因为星耀能赚钱,能提升顾氏在年轻人群体的影响力。支持他对抗秦墨,是因为父亲需要他来制衡这个野心勃勃的外甥。
但如果有一,他要对抗的不是秦墨,而是父亲自己呢?
如果他要揭开的,是父亲二十年前犯下的罪呢?
“爸,”顾夜寒突然开口,“2003年,你投资龙腾战队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不太光彩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风呼啸而过,听筒里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
良久,顾振东的声音传来,依旧沉稳,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最近听到一些传闻。”顾夜寒盯着江面上破碎的灯光,“关于当年龙腾夺冠,还迎…那个在工地出事的人。”
“都是些陈年旧事,没必要深究。”顾振东的语气变得冷淡,“夜寒,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星耀的发展上,放在应对秦墨上。而不是去挖那些没意义的过去。”
“没意义吗?”顾夜寒的声音很轻,“可对那个饶家人来,那可能是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事。”
“……”
“爸,你认识林建国吗?”
这一次,沉默更久了。
久到顾夜寒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不认识。”顾振东最终,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工地事故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个工人都记得。夜寒,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别想太多。明准时来开会。”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嘟嘟嘟,像是倒计时。
顾夜寒放下手机,看着对岸的灯火。
父亲谎了。
那份事故报告就在他车里,照片背面是父亲的笔迹:“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父亲记得林建国。不仅记得,还亲自“处理”了那件事。
而现在,父亲在试图让他“别想太多”,让他“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顾夜寒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俱乐部。他开车去了一个地方——林见星以前在上海时,最喜欢去的一家深夜豆浆店。
店还在,开在一条老巷子里,二十四时营业。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阿姨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顾夜寒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他。
“好嘞,稍等。”老阿姨揉揉眼睛,起身去后厨。
顾夜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巷子昏黄的路灯,和远处高楼的光污染形成的反差。这家店他和林见星来过很多次,通常是训练到凌晨两三点,饿了,就来这里吃点东西。
林见星喜欢咸豆浆,像时候奶奶做的味道。顾夜寒本来不习惯,后来也慢慢喜欢上了。
豆浆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上面飘着虾皮、紫菜、葱花。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顾夜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可坐在对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有很多林见星的照片——训练时的专注侧脸,比赛胜利后的灿烂笑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睡颜,还迎…在柏林,最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顾夜寒一张一张地翻看,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翻到最后一张,是林见星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他戴着顾夜寒送的那块手表,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他们还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不过几个月,一切都变了。
顾夜寒关掉手机,端起豆浆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他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而他相信,林见星也一定在查,也一定查到了什么。
所以林见星才会“不是意外”。
所以林见星才会离开。
所以林见星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恨,是失望,是痛苦,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顾夜寒付了钱,走出豆浆店。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他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重新打开,把三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里,烙在他的心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事故报告照片背面,父亲写的那行字上。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顾夜寒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把三份文件一页一页拍下来。闪光灯在狭的车厢里一次次亮起,映亮他紧绷的侧脸。
拍完后,他把文件重新装好,锁进车里的保险箱。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加密网络,把刚才拍的照片上传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云端存储空间。设置了三重加密,访问需要他的指纹、虹膜和动态密码。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三点。
顾夜寒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逐渐稀疏的车流。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十字路口。
一边是血缘,是家族,是二十多年来被灌输的责任和忠诚。
一边是真相,是正义,是那个他深爱却伤害聊人。
而无论选哪一边,都会万劫不复。
手机屏幕亮了,是苏沐发来的加密消息:“已开始调查。需要时间。另外,秦墨那边动作加快了,他好像在联系媒体,准备爆料星耀选手的负面新闻。”
顾夜寒回复:“知道了。继续查。秦墨的事,按原计划应对。”
回完消息,他启动车子,驶离巷子。
凌晨的上海,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夜色中缓缓喘息。街道空旷,红绿灯孤独地变换颜色。
顾夜寒开着车,穿过一条条街道,穿过繁华,穿过寂静,穿过过去,也穿过现在。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把星耀做好、只想着赢比赛的顾夜寒。
他成了手握父亲罪证的儿子,成了必须做出选择的继承人。
也成了……可能永远失去林见星的人。
车子最终停在了俱乐部门口。
顾夜寒下车,抬头看了看星耀大厦顶楼那依然亮着灯的办公室——那是他的办公室,也是他这一年来逃避现实的地方。
但今晚之后,他不再逃避了。
他走进大楼,值班保安向他问好。他点头回应,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上,镜面里映出的男人,眼神坚定而冰冷。
电梯上校
数字跳动:1,2,3……
就像倒计时,走向那个无法回避的结局。
而顾夜寒知道,当他走出电梯的那一刻,他就必须做出决定。
为了父亲,还是为了真相。
为了家族,还是为了那个人。
电梯到达顶楼,门开了。
顾夜寒走出去,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前路。
他走向办公室,脚步沉稳,没有犹豫。
因为他已经想好了。
无论真相有多黑暗,无论代价有多大。
他都要查到底。
为了林见星。
也为了……那个在二十年前的工地上,无辜死去的年轻人。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
而窗外的上海,黎明将至。
黑暗最浓的时刻,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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