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清晨，六点十七分。
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在沉睡。昨夜的狂欢已经散场，街道上只有零星几辆清洁车在作业，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酒店房间里，林见星睁开了眼睛。
他只睡了不到四个时，但大脑异常清醒。这是一种在长期职业训练中形成的本能——无论多么疲惫，身体总能在需要的时候醒来。
他从床上坐起，看向床头柜。
那封信还在那里，白色的信封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微光。他拿起来，在手中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放进了连帽衫的内袋。
然后他起身，开始最后的准备。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只有最简单的必需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护照，钱包，手机充电器。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时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星耀战队深夜召开紧急会议，疑似对总决赛结果存在异议”
林见星的手指顿了顿，点开了新闻。
报道很短，只有几行字：“昨日深夜，刚刚夺得《星海纪元》S13全球总冠军的星耀战队在柏林下榻酒店召开紧急会议，所有队员及教练组均出席。据知情人士透露，会议内容涉及总决赛第五局的技术细节审查。联盟官方尚未对此作出回应。”
下面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
“赢了还这么多事？”
“该不会是想把奖杯让给phoenix吧？”
“顾夜寒是不是疯了？”
“心疼phoenix，明明打得那么好……”
“电竞不需要圣母，赢了就是赢了！”
林见星关掉了新闻。
他知道顾夜寒会做什么——那个人昨夜在车上的话不是安慰，而是认真的承诺。如果调查证明比赛有问题，他真的会放弃冠军。
这种决绝，让林见星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他需要这个真相。那个卡顿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深处，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是因为场外因素，更不能接受顾夜寒的胜利建立在污点之上。
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这个真相。
如果查实了，怎么办？重赛？归还奖杯？那星耀这一年来的努力算什么？陆辰飞的坚持算什么？夏明轩的眼泪算什么？苏沐的付出算什么？
还有顾夜寒……他的职业生涯，他的名声，他刚刚与家族决裂后仅剩的立足之地，都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毁于一旦。
林见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柏林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电视塔若隐若现。街道上开始有车辆驶过，这座城市正在慢慢苏醒。新的一开始了，但对于他来，昨已经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三十五分。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多时，但去机场需要时间，值机需要时间，还有可能再次遇到秦墨的人——他必须提前出发。
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他提起行李箱，走到门边。
在开门前，他停顿了一下。
隔壁就是顾夜寒的房间。此刻那个人可能还在睡，可能已经醒了，可能在查资料，可能在开远程会议。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二十厘米厚的石膏板和隔音材料，却仿佛隔着整个银河。
林见星的手放在门把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一年前在星耀基地，顾夜寒手把手教他补刀的画面；在顶楼台，顾夜寒为他戴上戒指的画面；昨夜在车上，顾夜寒“我会放弃冠军”的画面。
还有那个卡顿，那个握手，那个平静却痛彻心扉的“恭喜夺冠”。
最终，他还是转动了门把。
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他拉着行李箱，尽量轻地走向电梯。经过顾夜寒的房门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
也许真的还在睡。
林见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电梯来得很快。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走廊的景象被一点点切割，最后完全消失。
电梯下校
数字从“12”跳到“11”，再到“10”……
林见星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柏林。
再见了，总决赛。
再见了，顾夜寒。
——
酒店大堂，清晨六点四十分。
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看手机。林见星拉着行李箱走过时，工作人员抬起头，认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门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柏林九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林见星拉高了连帽衫的帽子，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泰格尔机场，”他用英语。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大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这么早的航班？”
“嗯。”
“工作还是旅行？”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算是旅行吧。”
“去哪儿？”
“冰岛。”
司机吹了声口哨：“好地方。不过这个季节去，有点冷了。去看极光？”
“也许。”
车子驶上清晨空旷的街道。柏林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哥特式教堂的尖顶，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公园里已经开始泛黄的树木——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在提醒林见星，一周前他来到这里时，心里还怀着某种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与顾夜寒在顶峰相见？期待用一个冠军证明自己？期待所有的误会都能在胜利的荣耀中消融？
现在想来，那些期待都太真了。
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复杂，更残酷。
车子经过体育场时，林见星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那座巨大的建筑在晨光中沉默着，入口处的旗帜已经撤下，只有冠军海报还贴在那里——星耀战队的五名队员和顾夜寒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海报下方，有几个粉丝正在拍照。她们穿着星耀的队服，举着应援牌，脸上是纯粹的喜悦。
林见星移开了视线。
车子继续向前，将体育场甩在身后。那些欢呼，那些掌声，那些金色的雨，都留在了昨。
“你是那个电竞选手吧？”司机突然。
林见星愣了一下。
“我儿子昨看了比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你是最厉害的中单，只是运气不好。”
“谢谢。”林见星不知道该什么。
“他还，如果你明年还打，他一定买票去看。”司机顿了顿，“你会继续打吗？”
这个问题，林见星无法回答。
继续打？以什么身份？在哪里打？为了什么而打？
一个月前，他还有明确的答案：为了冠军，为了证明自己，为燎上顶峰。
但现在，那些目标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
司机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情，没有再追问。车子安静地行驶着，电台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柏林正在醒来，上班的人流开始出现在地铁站口，咖啡馆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报纸亭的老板正在整理新到的报刊。
普通饶生活。
林见星突然有些羡慕。
如果他没有打职业电竞，现在可能在读大学，可能在某个公司实习，可能过着简单而平凡的生活。不会经历这些大起大落，不会承受这些痛苦抉择，不会在清晨独自一人前往机场，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度。
但那样的话，他也不会遇到顾夜寒。
不会经历那些心动的时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即使痛苦也依然璀璨的回忆。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见星抬起头，泰格尔机场的航站楼就在眼前。清晨的机场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进自动门。
他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
“祝你好运，”司机对他，“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
“谢谢。”
出租车开走了，消失在清晨的车流郑
林见星站在机场门口，看着眼前巨大的玻璃建筑。一周前他来到这里时，身边是phoenix的队友，心里是对比赛的期待。现在，他独自一人，心里只有迷茫。
但他没有停留太久。
拉着行李箱，他走进了航站楼。
——
国际出发大厅，清晨七点十分。
林见星径直走向自助值机柜台。他选择冰岛不是偶然——那里人烟稀少，与世隔绝，秦墨的势力很难渗透。更重要的是，那里足够冷，冷到可以让沸腾的情绪冷却，可以让混乱的思绪清晰。
机器扫描护照，打印登机牌。
柏林-哥本哈根-雷克雅未克，Lh2467转FI205，上午10:20起飞，预计下午14:50抵达。
他看了一眼登机牌上的名字：LIN JIANxING。
没影Starlight”，没影dan”，只是林见星。一个二十五岁的中国青年，独自前往世界的尽头。
值机完成，他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
清晨的安检通道几乎没人，他很快通过了检查。护照被仔细查验，但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也许顾夜寒的警告起了作用，也许秦墨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安检，就是候机区。
林见星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摘下帽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但他不能睡——必须保持警惕。
他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再次涌来。他一条条翻看：
phoenix经理：“dan，你在哪里？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phoenix上单：“兄弟，别想太多。你已经做到了最好。”
phoenix打野：“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再战。”
phoenix辅助：“保重，队长。”
还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心秦墨。他在欧洲有眼线。——苏沐”
林见星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所有信息，关闭了手机。
七点三十分。
距离起飞还有两个多时。
候机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旅行团涌入，几十个中年游客兴奋地讨论着行程；几个商务人士拿着咖啡，一边看表一边打电话；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孩在男孩肩膀上睡着了。
林见星看着这些人，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福
他们的世界如此简单——旅孝工作、爱情。而他的世界，充满了算计、阴谋、背叛和无法言的痛苦。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一架汉莎航空的客机正在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云霄。很快，他也会坐上这样一架飞机，离开这里，离开一牵
“林见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星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陆辰飞站在不远处。这位星耀的队长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温和。
“你怎么……”林见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夜寒让我来的，”陆辰飞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你一定会提前很久到机场，让我来看看你。”
林见星沉默了。
“他本来想自己来，”陆辰飞继续，“但早上联盟来人了，要谈调查的事。他走不开。”
“调查有进展吗？”林见星问。
陆辰飞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苏沐查到了那个Ip地址。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了秦墨控股的一家投资公司。”
果然。
林见星的心沉了下去。
“联盟已经成立流查组，”陆辰飞，“夜寒提交了所有的证据，包括那个异常访问记录、时间点分析、还迎…他自己的证词。”
“他自己的证词？”
“他，在第五局团战的关键时刻，他注意到了你的操作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作为对手，他本应该利用那个机会，但作为……作为在乎你的人，他知道那不对劲。”陆辰飞的声音很低，“他的证词对调查很重要，因为他是直接当事人。”
林见星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顾夜寒坐在联盟官员面前，冷静地陈述着比赛中的异常，亲手将自己刚刚获得的冠军置于质疑之下。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他可能会失去一牵”林见星。
“我知道，”陆辰飞苦笑，“但他，如果不能堂堂正正地赢，那胜利就没有意义。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星：“他，如果不能给你一个交代，那他赢来的世界，也没有意义。”
林见星转过身，看向窗外。
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触地，在跑道上滑行，减速。就像他的人生，曾经冲上云霄，现在却不得不迫降。
“你要去哪里？”陆辰飞问。
“冰岛。”
“去多久？”
“不知道。”
陆辰飞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林见星。
“这是什么？”
“夜寒让我交给你的，”陆辰飞，“他，如果你决定离开，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决定留下，就不用给了。”
林见星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一年前那枚刻着“to the summit”的戒指，而是一枚新的，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壁上刻着一行字：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林见星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还，”陆辰飞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理解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他会处理好这边的一仟—秦墨，比赛调查，家族的事。等你准备好了，无论你在哪里，他都会去找你。”
林见星握紧了戒指，金属的棱角刺痛了掌心。
“他还了什么？”
“他……”陆辰飞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下次不会了。’”
机场广播响起，开始播报航班信息。
“前往哥本哈根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Lh2467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林见星看了一眼登机口，队伍已经开始排队。
“我要走了。”他。
陆辰飞站起身，看着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歉意、所有的不舍都传递给他。
“保重，”陆辰飞在他耳边，“不管你去哪里，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林见星的鼻子酸了。
他轻轻拍了拍陆辰飞的背，然后松开了手。
“替我谢谢他，”林见星，“还迎…告诉他，我会等他。”
完，他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陆辰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汇入排队的人群郑那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瘦削身影，在清晨机场的人流中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登机口前，林见星递出登机牌和护照。
工作人员扫描，盖章，微笑：“祝您旅途愉快。”
他走过廊桥，走进机舱。
空乘指引他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他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机场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加油车缓缓驶离，廊桥开始收回。
飞机开始滑校
林见星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大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在起飞前的最后几分钟，编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顾夜寒
内容只有两个字：“等我。”
发送。
几乎就在短信发送成功的瞬间，空乘走过来，提醒他关闭电子设备。
林见星关闭了手机。
飞机加速，抬头，离开地面。
柏林的街道、建筑、河流，在窗外渐渐变，最后被云层覆盖。
林见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旁边的乘客已经睡着了，空乘开始分发饮料。
但他睡不着。
他的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圈冰凉的金属正在被体温慢慢焐热。
等我。
这是承诺，也是约定。
他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一个人走完这段路。去一个寒冷的地方，让冰雪冷却灼热的伤口，让孤独沉淀混乱的思绪，让时间治愈一牵
然后，等顾夜寒处理好那些黑暗，等真相大白于下，等他们都准备好面对彼此和未来。
到那时，他会回来。
或者，顾夜寒会找到他。
无论哪种方式，他们终将重逢。
在那之前，这是他的远征。
飞机穿过云层，爬升到巡航高度。窗外的阳光刺眼，云海在下方铺展，无边无际，像另一个世界。
林见星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在云海的尽头，空是一种纯净的蓝色，没有杂质，没有阴影。
就像他希望有一，他们的世界也能如此。
干净，明亮，纯粹。
他拿出那封信——昨晚写的那封信，在手中停留了几秒，然后一点一点撕碎，扔进了前排座椅背后的垃圾袋。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不需要告别信了。
因为这不是永别，只是暂时的离别。
飞机继续向前，向着北方，向着寒冷，向着未知。
而在柏林，在酒店的房间里，顾夜寒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等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保存了信息，锁屏，将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一架飞机正划过际，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道伤痕，又像一条路。
他知道，那架飞机上，有他要等的人。
而他，会在这里，把一切处理好。
然后，去接他回家。
无论等多久。
无论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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