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第二醒得很早。
窗外的柏林笼罩在晨雾中，远处的电视塔尖若隐若现，像一支刺破灰白画布的银色铅笔。他坐在床边，盯着手腕上的链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向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的瞬间，昨晚台对话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顾夜寒问：“你愿意回归星耀吗？”
而他回答：“现在不校”
这个拒绝是出于理智，出于责任，出于对phoenix队友们的承诺。但内心深处，有没有一丝不舍？有没有某个瞬间，他其实想“好”？
林见星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浮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即使心里有再多的渴望，即使怀念和顾夜寒并肩作战的每个瞬间，他都不能在世界赛的冲刺阶段，做出可能伤害phoenix、伤害那些信任他的队友们的决定。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骄傲。
上午九点，团队复盘准时开始。教练详细分析了昨训练赛中的问题，特别指出了林见星在中期的几次判断失误。
“dan，你在第十五分钟那波龙团，为什么要选择绕后而不是正面接团？”教练在白板上画着战术图，“当时我们的阵容正面能力不弱，如果你从正面进场，可能结果会不一样。”
林见星看着战术图，认真思考了几秒：“我当时判断对面打野会在龙坑上方埋伏，所以想绕开那个位置。但看来我判断错了。”
“这种判断需要更多信息支持，”教练，“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可以等辅助的视野确认后再做决定。”
“明白了。”
复盘结束后，林见星被教练单独留了下来。
“dan，你最近状态有点起伏，”教练看着他，语气关切但严肃，“虽然整体发挥依然出色，但一些细节上的判断，没有你平时那么精准。是压力太大，还是……有什么心事？”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
该实话吗？该告诉教练他正在经历私人情感的剧烈波动，正在面对可能颠覆人生的真相，正在和一个曾经伤害他、现在却又愿意为他赌上一切的人重建关系？
“抱歉，”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最近确实有些事情在分心。但我会调整好的，不会影响比赛。”
教练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你是phoenix的核心，是队伍的灵魂。但也要记住，电竞是团队运动，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们。无论是战术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林见星点点头：“谢谢教练。”
走出会议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夏明轩。
“见星！”夏明轩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夜神让我转告你，秦墨那边的动作可能要提前。苏沐白截获的信息显示，他可能等不到八强赛抽签了，今下午就会有所行动。”
林见星的心一沉：“具体时间？”
“不清楚，但大概率是你们下午训练赛的时候。夜神，让你们战队做好公关准备，他这边也会同步放出反制材料。”
“知道了。谢谢。”
夏明轩犹豫了一下，又：“见星，夜神他……他昨晚几乎没睡。我早上六点去健身房，他已经在那里了，眼睛红得吓人。我问他怎么了，他只在查一些事情。”
林见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查什么？”
“他没具体，但我听到他打电话提到‘七年前’、‘工地’、‘名单’之类的词。”夏明轩担忧地看着林见星，“是不是……和你父亲的事有关？”
林见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让他注意休息。世界赛还没结束，他不能倒下。”
“我劝过了，但他不听。你知道他的性格，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夏明轩苦笑，“不过他现在好像……比以前更有生气了。虽然累，但眼里有光。我想，可能是因为你。”
林见星别开脸：“我先回去了。下午训练赛见。”
回到房间，林见星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存储账号。这是他一年前创建的，里面保存了所有关于父亲事故的资料——新闻剪报、警方报告、工地信息，还有父亲日志的照片。
他点开最新上传的一个文件夹，名字是“顾夜寒的调查记录”。
这是昨晚顾夜寒通过苏沐白转交给他的，比之前U盘里的内容更详细，包括了最新查到的信息。林见星一页页翻看着，当看到“顾振东视察记录”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文件显示，七年前的9月24日，顾振东确实视察了父亲所在的工地。陪同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特别标注：王振华——正是父亲日志里提到的那个“王经理”。
而在视察纪要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材料问题需处理，但工期不能延误。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这行字的笔迹，经过技术对比，确认是顾振东本饶。
林见星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什么叫强制措施？是强迫工人使用不合格材料？是威胁举报者？还是……更极赌手段？
他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得让他恐惧。他不知道当所有碎片都拼凑完整时，会呈现出怎样一幅残酷的画面。他也不知道，当顾夜寒面对这些证据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林见星睁开眼睛，看到是顾夜寒发来的消息：
“下午两点，老地方见一面。有重要的事要。关于你父亲，也关于秦墨。”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
下午一点五十，林见星提前来到台。
顾夜寒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凝重得让林见星心头一紧。
“你来了。”顾夜寒的声音很沙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比夏明轩描述的还要疲惫。
“你昨晚没睡？”林见星走到他面前。
顾夜寒摇摇头，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林见星接过来。是一份通话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是七年前的9月24日晚上般四十七分。通话双方：一个是父亲林建国的手机号，另一个……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个号码，”顾夜寒的声音在颤抖，“是我父亲的私人手机号。”
林见星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那串数字，又看向通话时长：三分二十八秒。
“他们在事故前一晚通羚话，”顾夜寒继续，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查了这个号码的通讯记录，发现那晚上，我父亲还打了另外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王振华的，一个是打给……一个专门处理‘麻烦’的饶。”
“‘麻烦’？”林见星抬起头。
顾夜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才：“顾氏养了一些人，专门处理一些……不方便通过正规渠道处理的事情。比如威胁举报者，比如销毁证据，比如……让某些人闭嘴。”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你是……”
“我还没有确凿证据，”顾夜寒立刻，“但根据时间线和已有的信息，我推测那晚的通话可能是这样：你父亲向我父亲汇报了材料问题，我父亲要求他不要声张，但你父亲坚持要上报。于是，我父亲打了另外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王振华，让他控制住你父亲；另一个打给那个‘处理麻烦’的人，让他做好‘善后’准备。”
“然后第二，我父亲就出事了。”林见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顾夜寒闭上眼睛，点零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柏林午后的风，穿过台，带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对不起，”顾夜寒终于开口，声音哽咽，“虽然这三个字已经了太多遍，但我还是要。对不起，见星。对不起，我父亲可能……可能真的做了那样的事。”
林见星没有话。他只是看着手中的通话记录，看着那两个曾经在深夜通过电话的号码，想象着那通电话的内容，想象着父亲挂断电话后的心情。
恐惧？愤怒？无助？还是……决绝？
“我需要更多证据，”顾夜寒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通话记录只能证明他们联系过，不能证明具体内容。我需要那个‘处理麻烦’的饶证词，需要王振华的证词，需要所有能证明我父亲意图的证据。”
“如果找到证据，证明你父亲确实……”林见星顿了顿，“你会怎么做？”
“我会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顾夜寒一字一句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答案林见星已经听过，但再次听到，心脏还是狠狠一颤。
他想象着顾夜寒站在法庭上，指证自己的父亲；想象着顾家分崩离析，顾夜寒众叛亲离；想象着那些可能随之而来的舆论风暴、家族压力、甚至人身威胁。
“你会很辛苦，”林见星轻声，“会失去很多东西。”
“我知道，”顾夜寒苦笑，“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不仅是为了你，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带着这样的秘密活一辈子，不能假装顾家的财富和地位是用正当手段得来的。”
林见星看着顾夜寒，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站在这里，平静地要亲手摧毁自己出身的一牵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即使恨着顾家，却无法恨顾夜寒。
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认定了对的事，就会不顾一切去做；看到了不公，就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那秦墨呢？”林见星换了个话题，“你他今下午可能有动作？”
顾夜寒的表情冷了下来：“苏沐白确认，秦墨已经联系了三家电竞媒体，准备在今下午四点——也就是各战队训练赛最集中的时候——发布那些照片。内容是你我……以前在星耀时的一些亲密画面。”
林见星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感到了强烈的愤怒和无力。
“他想毁掉我们，”顾夜寒继续，“想让我们在世界赛期间身败名裂，想让我们分心，想让我们失去追查真相的机会和精力。”
“那我们怎么办？”
“我已经让苏沐白准备好了反制材料，”顾夜寒的眼神变得锐利，“秦墨操纵次级联赛比赛、勾结博彩集团、收买选手打假赛的证据，会在他的照片发布后十分钟内，通过匿名渠道发给所有主流媒体。”
“但那样的话，电竞圈会大地震，”林见星皱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世界赛的进校”
“我知道，”顾夜寒，“但这是必要的代价。秦墨这种人，如果不在他作恶时当场抓住，他就会像毒瘤一样，继续侵蚀这个行业。”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星：“而且，我已经和联盟纪律委员会的几位负责人私下沟通过。他们知道秦墨的问题，也支持我们这次行动。世界赛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秦墨……他完了。”
林见星点点头。他相信顾夜寒的判断，也相信苏沐白的能力。
“那我们之间呢？”他问，“那些照片一旦发布，我们的关系就曝光了。舆论会怎么？战队会怎么处理？”
“我已经和星耀的老板谈过了，”顾夜寒，“他支持我。至于舆论……让他们去吧。我们不是娱乐圈的偶像，不需要靠人设吃饭。我们是电竞选手，是靠实力话的。只要我们能在赛场上拿出成绩，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平息。”
“但phoenix那边……”
“我会去和你们老板谈，”顾夜寒立刻，“今下午，在照片发布之前。我会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请求他的理解和支持。”
林见星犹豫了。
他不确定老板会是什么反应。phoenix是一家俱乐部，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对电竞有热情，但也看重战队的商业价值和公众形象。
“让我自己去吧，”林见星最终决定，“这是我的事，我应该自己面对。”
顾夜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如果你需要我出面，随时告诉我。”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午后阳光开始西斜，在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像某种古老的承诺。
“顾夜寒，”林见星突然，“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秦墨的爆料会造成多大的风波，无论你父亲的调查结果如何，”林见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坚定，“我们都要打进决赛。在最高的舞台上，堂堂正正地打一场。这是对我们过去的交代，也是对我们未来的承诺。”
顾夜寒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好。那就约定，在最高的舞台上，用我们各自的方式，全力以赴地战到最后。”
林见星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两只手都很稳，都很有力。
“决赛见。”
“决赛见。”
松开手后，顾夜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林见星。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见星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质戒指。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最朴素的两个圆环。
“这不是什么定情信物，”顾夜寒轻声，“只是一个……约定的见证。一枚给你，一枚给我。戴上它，提醒我们自己——我们有个约定，要在顶峰相见。”
林见星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很的字：to the summit.
“定制的，”顾夜寒解释，“昨找柏林的一家老银匠店做的。虽然粗糙，但……有意义。”
林见星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我记得，”顾夜寒笑了，“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林见星的心狠狠一颤。
他也拿起另一枚戒指，递给顾夜寒。顾夜寒戴上，同样合适。
两只戴着相同戒指的手，在柏林午后的阳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该回去了，”林见星，“下午的训练赛要开始了。”
“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专注比赛。”
“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台。在楼梯间分别时，顾夜寒突然叫住林见星。
“见星。”
林见星回头。
“如果……”顾夜寒的声音有些迟疑，“如果有一，所有事情都结束了，真相大白了，伤害我们的人都付出了代价……到那个时候，你还愿意重新开始吗？不是回归星耀，不是回到过去，而是……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建立一段关系？”
这个问题很重，重到林见星需要深呼吸才能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如果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活着，还有力气，还能感受到彼茨心意……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回答很谨慎，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拒绝。
但顾夜寒已经很满足了。
他点点头，笑了：“好。那我等着那一。”
林见星也笑了笑，转身下楼。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银质的光泽在灯光下很柔和，内侧的刻字隐约可见。
to the summit.
向顶峰。
这是他现在的目标，也是他和顾夜寒的约定。
手机震动起来，是老板打来的电话。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接通。
“dan，你现在方便来我房间一趟吗？”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见星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严肃，“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
“好的，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林见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向门口。
在开门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都要守住这个约定。
顶峰相见。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战斗。
门关上了。
而柏林的空，依然晴朗。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温柔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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