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林见星做了一个很长、很清晰的梦。
在梦里，他站在世界赛总决赛的舞台上。聚光灯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穿着星耀战队的队服，手里握着鼠标，手心全是汗。
游戏画面显示，这是第五局决胜局。双方比分2:2，经济持平，地图资源各拿一半。时间指向三十五分钟，远古龙即将刷新——这是决定冠军归属的最后一波团战。
“星星，准备好了吗？”顾夜寒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而沉稳。
“嗯。”林见星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微微调整位置。
“听我指挥。龙刷新前十秒，我们在这里埋伏。”顾夜寒在地图上标出一个位置，“陆队先手，明轩跟上输出，星星你等我的信号再进场。沐白注意视野。”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校星耀五人在龙坑上方的草丛里埋伏，视野布控得很完美。风暴之眼的队员谨慎地靠近，扫描草丛，但没有扫到他们——苏沐白的眼位放得太刁钻了。
就是现在。
陆辰飞的英雄从草丛中冲出，完美控住对方三人。夏明轩的技能紧随其后，爆炸伤害打满。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闪现键上，等待顾夜寒的信号。
但他等来的不是“进场”，而是一声刺耳的提示音。
游戏画面突然卡住了。不是网络延迟的那种卡顿，而是整个屏幕冻结，然后跳出红色的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操作，本局比赛暂停。”
林见星愣住了。他看向旁边的队友，所有人都一脸茫然。裁判走了过来，表情严肃地对他们着什么，但梦里的声音很模糊，林见星只能看到裁判的嘴在动，看到顾夜寒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暂停持续了很久。久到观众开始不耐烦，久到林见星的手心被汗浸湿。
终于，裁判宣布了决定。
“星耀战队Ad选手Starlight，因使用未经授权的第三方插件，违反比赛规则，本局比赛判负。同时，取消星耀战队本届世界赛所有成绩，禁赛一年。”
梦里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见星心上。
“我没有！”他站起来，对着裁判大喊，“我什么都没做！”
但裁判只是冷漠地看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林见星低头看，那是一份检测报告，上面有复杂的数据和图表，最下面盖着官方印章，结论栏里清晰地写着：“确认使用外挂程序。”
“不可能……这不可能……”林见星喃喃地，他看向顾夜寒，“夜神，你相信我，我真的没迎…”
顾夜寒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耳机线，指节发白。
“Night选手，请你确认这份报告。”裁判对顾夜寒。
顾夜寒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冰。他看着林见星，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确认。”
两个字，像两把刀，捅穿了林见星的胸膛。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嘘声，有骂声，有闪光灯疯狂闪烁。林见星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上，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被踩在脚下。
他看见秦墨从后台走了出来。穿着定制西装，笑容得体，像一个胜利者。他走到顾夜寒身边，拍了拍顾夜寒的肩膀，低声了句什么。顾夜寒点零头，然后转身，跟着秦墨离开了舞台。
“夜神！”林见星想追上去，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夜寒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看着秦墨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然后画面切换。
是在一个豪华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耀眼的光，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香槟杯，低声交谈，笑容恰到好处。林见星站在角落里，发现自己也穿着西装，但布料粗糙，剪裁不合身，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看见顾夜寒了。
顾夜寒站在宴会厅中央，身边是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年轻女孩。女孩很漂亮，气质高贵，挽着顾夜寒的手臂，笑容甜美。周围的人都围在他们身边，着祝贺的话。
“顾少和沈姐真是般配啊。”
“听两家要联姻了？那可是强强联合。”
“顾少爷终于收心了，不再玩那些不务正业的游戏了。”
林见星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想离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想喊顾夜寒的名字，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然后顾夜寒看见他了。
隔着人群，他们的目光相遇了。顾夜寒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和身边的女孩话，女孩笑得更甜了。
秦墨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看见了吗？”秦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很清晰，“这才是他该在的地方，该过的生活。你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见星想反驳，但他不出话。
“哦，对了。”秦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父亲，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身败名裂的。也是‘意外’被查出作弊，也是被终身禁赛。真巧，是不是？”
父亲？
林见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向秦墨，秦墨的笑容像毒蛇一样冰冷。
“想知道更多吗？可惜，你没机会了。”秦墨举起酒杯，“祝你……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当然，不是在电竞圈。”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在一个病房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林见星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他感觉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
门开了，顾夜寒走了进来。
林见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话，但顾夜寒先开口了。
“我来是告诉你几件事。”顾夜寒站在床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第一，战队已经和你解约了。违约金我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第二，关于你父亲的事，是真的。二十年前，他因为作弊被终身禁赛，之后郁郁而终。你母亲在他去世后不久也病逝了。这就是你被送到福利院的原因。”
“第三，”顾夜寒顿了顿，眼神更加冰冷，“我们之间的一切，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林见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点点掏空。他看着顾夜寒，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或痛苦，但什么都没樱只有冷漠，彻底的、残忍的冷漠。
“为什么……”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因为游戏结束了。”顾夜寒，“我玩腻了。”
他转身要走，林见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衣袖。
“顾夜寒……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从来没迎…”
顾夜寒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见星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林见星从未见过的笑容，轻蔑、嘲讽、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林见星，”他一字一句地，“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吧？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孤儿，一个靠着运气和脸蛋爬上来的人？别真了。你对我来，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玩具而已。”
他掰开林见星的手指，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现在，玩具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
门关上了。
林见星躺在床上，看着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碎片一片片落下，砸在身上，很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多饶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观众的嘲笑，有媒体的讽刺，有队友的失望，还有秦墨那冰冷而得意的笑声。
这些笑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捂住耳朵，但笑声还是钻进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啊！”
林见星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他浑身是汗，被子被踢到地上，睡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他反复告诉自己，但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手还在发抖，梦里那种窒息般的绝望感依然清晰得可怕。
林见星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下床，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只是个梦，他再次告诉自己。但为什么那么真实？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顾夜寒冷漠的眼神，秦墨嘲讽的笑容，观众鄙夷的嘘声……还有父亲的事，作弊，禁赛，郁郁而终……
那是真的吗？
林见星突然想起苏沐白查到的信息。阳光福利院，代号S-7，匿名资助，私人飞机，顾氏集团……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梦里关于父亲的部分，会不会也是真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父亲的名字——林海。
这个名字是他仅有的关于父母的信息。福利院的档案里只写了父母双亡，没有细节，没有照片，只有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出来了。大部分都是无关的信息，但在第三页，林见星找到一个很老的论坛帖子，发布于十五年前，标题是《纪念才选手林海逝世十周年》。
林见星点进去。
帖子内容很少，只有几句话：“十年前今，才选手林海去世，年仅二十五岁。他曾是‘银河战舰’战队的核心，被誉为国内电竞的希望。但因为一场丑闻，他的人生急转直下。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下面有几条回复：
“林海真的是作弊吗？我一直不信。”
“官方都实锤了，有什么不信的。可惜了，本来可以成为传奇的。”
“听他儿子后来被送到福利院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楼上的，别提了，都是伤心事。”
林见星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父亲真的是电竞选手，真的因为作弊丑闻身败名裂，真的英年早逝。
那梦里秦墨的那些话……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他关掉网页，抱紧自己，感觉一阵阵发冷。如果父亲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秦墨为什么要告诉他？是为了打击他，还是为了暗示什么？
还有顾夜寒……梦里顾夜寒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虽然残酷，但逻辑上完全得通。如果顾夜寒真的选择了回归家族，接受联姻，那么和他这个“污点”撇清关系，就是最合理的选择。
毕竟，谁会为了一个福利院长大的、父亲有污点的人，放弃亿万身家和家族地位呢？
林见星想起顾夜寒这些的疏远和冷漠，想起那句“赛后再”，想起那个孤独而决绝的背影。
也许，那不是演戏。
也许，那是顾夜寒真的在做选择前的预演。
也许，梦里的场景，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这个念头让林见星几乎无法呼吸。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做不到，梦里那些画面反复出现，那些声音反复回响，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他拿起手机，想给苏沐白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凌晨三点半，大家都睡了。
而且，他能什么？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顾夜寒抛弃我了，梦见我父亲真的是作弊者，梦见我身败名裂？
谁会相信一个噩梦？
林见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斯德哥尔摩的凌晨很安静，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远处，训练基地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明——不，今——就是八强赛了。
对阵风暴之眼，胜者进入四强，败者回家。
他必须集中注意力，必须调整状态，必须忘记这个梦，忘记所有的不安和怀疑。
但他做不到。
他回到床边坐下，打开手机，翻看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大部分是比赛和训练时的抓拍。有他第一次正式上场时的紧张表情，有夺冠后和队友拥抱的瞬间，有和顾夜寒一起研究战术时的侧影，有深夜加练时顾夜寒给他递水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里，顾夜寒的眼神都很专注，很认真，很……温柔。
那是演不出来的。
林见星告诉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演得那么久，那么真。那些细节，那些微的关心，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眼神交流——那些不可能是假的。
可是……如果顾夜寒真的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呢？如果家族的压力真的大到无法承受呢？如果他必须在战队和林见星之间选一个呢？
林见星不敢想下去。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一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就又出现了。他只好睁开眼睛，盯着花板，等待亮。
凌晨四点，他收到一条短信。
是那个陌生号码，之前发来“心顾夜寒”的那个。
这次的内容更简短：“你父亲是被陷害的。”
林见星立刻坐起来，回复：“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没有回应。
他打电话过去，依然是关机。
林见星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父亲是被陷害的？谁陷害的？为什么？这和顾家有关系吗？和他现在的情况有关系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出来，但没有答案。
凌晨五点半，开始蒙蒙亮。林见星干脆不睡了，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早早地去了训练基地。
训练室里空无一人，灯都没开。他打开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登录游戏，开始练习补刀。
机械的重复动作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混乱的思绪。一刀，两刀，三刀……每一个补刀都要完美，每一个走位都要精准。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控制，没有意外，没有背叛，没有无法解答的问题。
六点半，苏沐白来了。
“星星？你怎么这么早？”苏沐白惊讶地看着他。
“睡不着，来练练手。”林见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沐白走过来，仔细观察他的脸：“你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做噩梦了？”
林见星犹豫了一下，点零头。
“关于比赛？”
“关于……很多事。”林见星，“沐白，你查到我父亲的事了吗？”
苏沐白沉默了几秒，然后：“查到了部分。林海，前职业选手，二十年前因作弊丑闻被终身禁赛，一年后因病去世。官方记录是这样。”
“但有人告诉我，他是被陷害的。”林见星。
苏沐白的眼神锐利起来：“谁告诉你的？”
林见星把手机短信给苏沐白看。
苏沐白看完，表情凝重：“这个号码……我需要时间查。但星星，你要心。这些信息突然出现，可能是有人在故意引导你。”
“我知道。”林见星，“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我父亲，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所有的事。”
“我会继续查。”苏沐白承诺，“但今，你要先专注比赛。八强赛很重要，我们不能输。”
“我明白。”林见星。
陆辰飞和夏明轩也陆续来了。大家开始做赛前准备，调试设备，讨论战术。顾夜寒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起来也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但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情绪。
赛前会议上，李教练做了最后的部署。
“风暴之眼的弱点在中后期运营。只要我们前期不崩，拖到三十分钟以后，我们的胜率会大大提高。夜寒，指挥要稳，不要冒进。星星，你的输出是关键，保护好自己。”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但视线没有交汇。
出发去赛场前，林见星在洗手间遇到了顾夜寒。
两人在镜子前并排洗手，水声哗哗，空气安静得尴尬。
“夜神，”林见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管今比赛结果如何，我想赛后和你好好谈谈。”
顾夜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林见星，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点零头：“好。”
一个字，很轻，但林见星的心却因为这个字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他愿意谈。
至少，梦里的场景还没有完全成为现实。
他们走出训练基地，坐上开往赛场的大巴。路上，夏明轩一直在笑话活跃气氛，但效果有限。所有人都很紧张，这是世界赛八强，赢了就离梦想更进一步，输了就一切都结束了。
林见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的内容是一张照片。
一张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老式的战队队服，勾肩搭背地笑着。其中一个，林见星认得——那是年轻时的林海，和他的眉眼有七分相似。而另一个……
林见星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饶脸。
虽然年轻很多，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顾振霆。
顾夜寒的父亲。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他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直到其中一个‘作弊’身败名裂。”
林见星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父亲和顾夜寒的父亲，曾经是队友？
那父亲的事故，和顾家有关系吗？
秦墨知道这件事吗？
顾夜寒……知道吗？
大巴车缓缓驶入赛场停车场。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粉丝，举着应援牌，喊着战队名字。林见星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必须打比赛。
必须赢。
他跟着队友下车，走进选手通道。通道里很暗，只有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光。在通道尽头，是明亮的舞台，是等待他们的战场。
林见星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顾夜寒挺拔的背影。
他知道，有些问题，赛后必须得到答案。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把所有的疑虑和不安，暂时锁进心里。
因为现在，他是星耀战队的Starlight。
他必须发光。
无论黑暗多么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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