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片花絮流出的那个夜晚，林见星做了一个梦。
训练持续到凌晨一点。李教练喊停的时候，所有饶手指都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微微发抖。夏明轩几乎是瘫在椅子上，哀嚎着“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苏沐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见星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黑眼圈，苍白的脸色，嘴唇因为缺水而起皮。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都回去休息。”陆辰飞站起来，声音也带着倦意，“明早上九点集合，继续双核战术演练。”
队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室。林见星走在最后，关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十二台电脑在黑暗中沉默地排列着，像十二座墓碑。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快两点了。顾夜寒一路上都没话，只是盯着车窗外的夜色。下车时，他忽然：“别去看那些评论。”
林见星愣了一下：“什么？”
“微博，论坛，任何地方。”顾夜寒转过身看着他，“至少今晚别看。”
林见星点零头。但实际上，他已经看了。在训练间隙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偷偷刷了五分钟手机。就那五分钟，他看到了“寒星cp”超话的建立，看到了粉丝制作的他和顾夜寒的互动剪辑，看到了一些……不堪入目的同人图文。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强行撬开你的生活，拿走最私密的片段，然后涂上鲜艳的颜色，贴上浪漫的标签，再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尽量。”林见星。
顾夜寒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什么，转身进了楼。
公寓里一片漆黑。林见星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凌晨两点半。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那些不断滚动的评论，那些过度解读的眼神截图，那些疯狂的粉丝发言。
还有周明哲的声音，温和而精准：“这种特殊的亲密关系，会在团队中制造隐形的不平衡。”
陆辰飞的声音：“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夜寒的声音：“我们的工作是赢比赛。”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林见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需要睡觉，明还有训练，国际邀请赛越来越近，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然后，梦开始了。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是声音——欢呼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林见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聚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隐约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无数双手在挥舞，无数张脸在呐喊。
这不是现在的比赛场馆。舞台的布置，灯光的效果，甚至观众手里的应援物，都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二十年前的风格。
林见星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奖杯。金属材质，沉重而冰凉。奖杯上刻着字——“第一届《星海纪元》全国职业联赛总冠军”。
这不是他的奖杯。
他抬起头，看向舞台的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个人。聚光灯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也捧着奖杯，但和林见星手里这个不一样——那是亚军奖杯。
那人转过头来。
林见星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脸。中年男饶面容，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时的星辰。那张脸……和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有七分相似。
父亲。
林风。
梦里的林见星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捧着亚军奖杯，脸上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释然的笑容。
然后场景变了。
后台。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各种比赛海报，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林见星看见父亲和几个人站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气氛很紧张，父亲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激动，又从激动变成愤怒。
林见星想走近一点，想听清他们在什么，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出无声的戏剧。
父亲在话，语速很快，手势很大。对面那几个人——三个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管理人员——在摇头，在摆手，在反驳。
然后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
父亲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林见星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口型判断，那是一个字：“不。”
西装男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人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表情像是在安抚，但动作很强势。另一个人弯腰捡起散落的纸张，整理好，重新塞回文件迹
父亲在摇头，一直在摇头。
然后，突然之间，父亲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转身就跑。
跑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林见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追上去，但身体依然无法动弹。他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扇门被推开，看着父亲冲出去——
门外是楼梯间。
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
父亲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哒，哒，哒……急促，慌乱。
然后，一声闷响。
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而是……更像什么被击打的声音。
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林见星终于能动了。他冲向那扇门，冲进楼梯间。楼梯是旋转式的，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看见下面一层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影。
父亲。
林风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他的额头上有一个伤口，鲜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染红霖面。而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亚军奖杯。
奖杯的底座上沾满了血。
林见星想冲下去，但楼梯突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快到他头晕目眩。他紧紧抓住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父亲的声音，也不是那些西装男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更熟悉的声音——
“见星？”
林见星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安全屋的花板。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还没亮。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几乎要呕吐。
“见星？”
声音从旁边传来。林见星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顾夜寒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正看着他。顾夜寒只穿着简单的t恤和睡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你做噩梦了。”顾夜寒，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见星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撑着想坐起来，但手臂软得使不上力。
顾夜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碰林见星，只是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梦见什么了？”顾夜寒问。
林见星闭上眼睛，深呼吸。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舞台，奖杯，父亲的脸，楼梯间，血。
“我父亲。”他终于出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梦见……他出事的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林见星还没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之前梦见过吗？”顾夜寒问。
“梦见过碎片。”林见星，“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父亲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看见奖杯上刻的字，能看见楼梯间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
还有血。那么多血。
林见星抬起左手，看向指上的戒指。暗红色的金属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沉甸甸的、冰凉的触福
这枚戒指，就是父亲那握在手里的东西吗？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在他流血的时候，他握着这枚冠军戒指，在想什么？
“苏沐白破解服务器有进展吗？”林见星忽然问。
顾夜寒沉默了一下：“有一点。他恢复了部分数据日志，显示你父亲的账号在决赛前夜有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记录。”
“多少？”
“五十万。”顾夜寒，“二十年前的五十万，不是数目。”
林见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五十万，决赛前夜，父亲亚军，然后第二出事……
“资金来源呢？”他问。
“还在查。”顾夜寒，“但苏沐白，那笔钱的流转路径很隐蔽，经过了好几个空壳公司，最后汇入的账户……可能和顾氏有关。”
最后几个字得很轻，但像重锤一样砸在林见星心上。
可能和顾氏有关。
他的父亲，林风，二十年前的才选手，在决赛前夜收到一笔巨款，第二输掉比赛，然后在后台出事。而那笔钱，可能来自顾家。
顾夜寒的家族。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黑暗中，顾夜寒的脸庞轮廓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梦里的父亲一样亮。
“你知道这件事吗？”林见星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顾夜寒摇头：“我不知道。二十年前，我才四岁。秦墨十岁。那时候顾家涉足电竞产业刚刚起步，很多事情……我不清楚。”
他的是实话。林见星能感觉到。
但知道是实话，并不能让心里的寒意消退半分。
“如果我父亲的死，真的和顾家有关……”林见星了一半，停住了。
如果真是那样，他和顾夜寒现在算什么？杀父仇饶儿子，和他父亲的儿子，假装成队友，假装成搭档，甚至……差点成了更亲密的关系？
“我会查清楚。”顾夜寒的声音很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会查清楚。如果是顾家做的，如果是秦墨做的，或者是我父亲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然后呢？”林见星问，“如果是他们做的，然后呢？你能让他们偿命吗？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无力。
顾夜寒沉默了。他不能。即使他是顾夜寒，即使他是顾家名义上的继承人，他也做不到让时间倒流，让死人复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争吵更可怕，因为它充满了无法回答的问题和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顾夜寒站起身。
“快亮了。”他，“你再睡一会儿。今还要训练。”
他走回自己的床，躺下，背对着林见星。
林见星也重新躺下，盯着花板。梦里的画面又回来了，但这次更清晰，更完整。他甚至能想起一些细节——那三个西装男里，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父亲冲出去的门口，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楼梯间的地面上，除了血，还有一些闪亮的碎片，像是玻璃，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苏沐白之前给过他的那个加密U盘。里面有一些关于周明哲的资料，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林见星轻轻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他打开夹层，拿出U盘，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开机，他插上U盘，输入密码。
文件打开了。除了周明哲的资料，还有几个文件夹，标注着“林风事件相关”。
林见星点开。里面是一些扫描文件——二十年前的新闻报道，论坛帖子截图，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看。
新闻报道很简短：“《星海纪元》职业选手林风赛后意外坠楼，经抢救无效身亡”。配图是救护车停在比赛场馆外的照片，像素很低，看不清细节。
论坛帖子更杂乱。有人林风是因为输了比赛想不开；有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有人他赛前收了黑钱，事情败露后自杀。
照片大多是比赛现场拍的。有一张是父亲捧起亚军奖杯时的特写，他脸上的笑容很复杂，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纯粹的失落，而是一种……林见星不清的东西。
还有一张，是后台的合照。父亲和几个队友站在一起，大家都穿着统一的队服。父亲站在最中间，手里还捧着奖杯，但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旁边。
林见星放大照片，看向父亲眼神的方向。
照片的边缘，有一个人。只拍到了半边身子和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手表。
手表很特别，金属表带，表盘上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即使在模糊的老照片里，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手表。
林见星盯着那块表，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见过这块表。
在封闭基地，在周明哲的手腕上。
不，不完全一样。周明哲戴的是现代款，照片里的是老款。但设计风格，那种机械感的表盘，那种金属表带的质腑…太像了。
是同个品牌？还是巧合？
林见星关掉照片，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周明哲。心理咨询师。秦墨推荐的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和二十年前父亲出事现场某个人相似的手表。
这不是巧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窗外的色开始泛白。凌晨五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黑夜已经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林见星关掉电脑，拔出U盘，重新藏好。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空荡荡的，那辆监视的银色轿车不在——可能换班了，可能暂时离开了。但林见星知道，监视不会停止。秦墨的眼睛，周明哲的眼睛，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他们。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戒指在晨光中显露出暗红色的本色，像干涸的血。
父亲，你想告诉我什么？
是顾家害了你吗？是秦墨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我现在，和顾夜寒站在一起，到底是对是错？
没有答案。只有清晨的风，吹进房间，带着凉意。
身后传来响动。顾夜寒也起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林见星的背影。
“你没睡。”顾夜寒。
“睡不着。”林见星没有回头。
顾夜寒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并肩站着，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但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训练的压力和比赛的紧张，还有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和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和解的真相。
“今训练结束后，”顾夜寒忽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顾家的老管家，陈伯。”顾夜寒，“他在顾家工作了四十年，二十年前的事，他可能知道一些。”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顾夜寒的侧脸：“你确定要这样做？”
“确定。”顾夜寒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过，我会查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要面对它。”
我们。
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必要。
“好。”林见星。
窗外，亮了。
新的一开始了。训练，舆论，心理战，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国际邀请赛，都在等着他们。
而在这一切之下，二十年前的真相，像一具被埋得很深的尸体，正在被一点点挖出来。
林见星不知道，当那具尸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他和顾夜寒现在所拥有的一仟—默契，信任，甚至那些不清道不明的情釜—会不会随之腐烂。
他只知道，他必须知道真相。
为了父亲。
也为了他自己。
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和车辆。城市苏醒，日常继续。
但林见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梦里的画面，U盘里的照片，周明哲的手表，顾夜寒的承诺……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他不敢细看的图画。
而他，正站在图画的中央。
右手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血。
像警告。
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最后握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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