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内，残存的厮杀声渐渐稀落，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哐当”声——那是袁术残兵将兵器扔在地上的金属撞击声，杂乱，却透着彻底的投降意味，从长街两端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座城池。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尘土与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紧。青石板路上，血渍与尸体交叠，偶尔有未熄的火把滚落在地，烧得木片“噼啪”作响，更添几分战后的萧索。
就在这时，两名许昌士兵推搡着一个身影踉跄上前。被推搡的将领身形魁梧，本该是威风凛凛的模样，此刻却满脸颓败——身上的铠甲歪歪扭扭，肩甲崩了线，护心镜上砸出个大坑，脸上沾满泥污与未干的泪痕，连头发都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正是袁术麾下最得力的大将，张勋。
“噗通——”
刚走到萧澜马前，张勋的双膝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得青石板发出闷响。他头埋得极低，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马背上那个玄甲身影的眼睛，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又沾满血污的石板上，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饶命！萧将军饶命啊！”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的求饶声，带着令人作呕的谄媚，没有半分武将的骨气，“末将愿降！愿降！末将愿为将军牵马执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站在萧澜身侧的典韦看着他这副丑态，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嘴角向旁边撇了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落在地上，刚好溅在张勋的袍角，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许褚的脸色更沉，那双铜铃般的虎目瞪得滚圆，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去，将这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一脚踹飞，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
萧澜依旧端坐马上，玄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没有话，既没答应求饶，也没喝止，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个匍匐的男人。那目光没有半分温度，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在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或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张勋被这沉默压得几乎窒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马背上那道目光的重量，压得他脊梁骨发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将军明鉴！末将……末将也是被袁术那国贼蒙蔽啊！”他急急忙忙地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末将对大汉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先前助纣为虐，都是被逼无奈，求将军给末将一次赎罪的机会！”
着，他双手撑在地上，用力地对着萧澜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不过片刻，额头便渗出血来，染红了身前的石板，可他依旧不敢停。
直到这时，萧澜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秋水般不起涟漪，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的兵，我收了。”
张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狂喜瞬间冲遍全身——他以为自己保住了性命，甚至还能保住麾下的士兵，这已是大的恩赐。他刚要抬头谢恩，萧澜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直直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的侥幸。
“至于你。”萧澜的目光从他染血的额头上移开，望向不远处那些同样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的降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甲，可脱。刀，可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张勋身上，一字一句道：“去城外的田里，赎你的罪。什么时候你种的粮食，够养活一百个百姓，你的罪，才算赎清。”
张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与茫然。屯田？让他一个征战多年的大将军，去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的农夫？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那是从云而进泥里，是赤裸裸的羞辱，比任何刑罚都让他难堪。
可当他对上萧澜那双冰冷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的眼睛时，所有的怨愤、不甘与屈辱，瞬间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瞬间明白了——对方不是在商量，是在下达命令。要么，乖乖去种地赎罪，苟活一命；要么，现在就横尸当场。
“末将……遵命。”张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难以言的憋屈，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完，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夜色渐深，寿春的府衙已被清理出来。原本混乱的大堂此刻灯火通明，烛火跳动着，映得墙上的匾额重新有了光彩。
郭嘉裹着他那件厚重的深色斗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形单薄，斗篷几乎裹住了大半个身子，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亮得惊人。
“主公，今日对张勋的处置，实在高明。”郭嘉走到萧澜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
萧澜正站在堂中，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绒布，擦拭着他那柄寒铁戟——戟身上的血渍早已凝固，他却擦得专注而认真，指尖顺着戟刃的纹路慢慢拂过，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非刚刚饮过伪帝之血的凶器。
“哦？”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询问。
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轻声解释：“杀一个张勋，对主公而言易如反掌，可杀了他，不过只能震慑一时，反而会让其他降将心生忌惮，怕主公嗜杀。”
“但主公让他屯田赎罪，却是一举两得。”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门外那些值守的士兵，声音压得更低，“一来，彰显了主公的仁德，不嗜杀戮，给了降者一条生路，能安下人之心；二来，也让所有人都看到，像张勋这样无能、贪生的将领，在主公麾下只会落得如此下场——既保了他的命，又折了他的傲气。”
最后，郭嘉的目光落回萧澜身上，语气郑重：“如此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众将自会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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