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禁卫军统领、兵部尚书,凌睿。
凌睿本是想去见圣上询问公事。
远远却看到失魂落魄走出养心殿的周若灵。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沉浸在痛苦中的女子。
凌睿莫名想起了自己遥望澄光殿时的心如刀绞。
他知道,他们都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周若灵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花和眼泪。
俯身行礼。
“凌大人……”
凌睿没有话。
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撑着的伞递给了她。
随后又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
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大氅上带着男饶体温,瞬间包裹住了她即将冻僵的身体。
周若灵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又让无数人敬畏的男人。
“冷,姑娘保重。”
凌睿的声音很低,带着叹息,还带有一种情绪。
是什么呢?
像是……同病相怜!
凌睿完,转身要走。
“凌大人。”
周若灵突然开口。
带着绝望后的孤注一掷。
凌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凌大人是否也曾有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念想吗?”
一阵风雪呼啸而过,将这句话撕扯得支离破碎。
凌睿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的手用力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澄光殿里笑得肆意张扬的身影;
那个在他重伤时替他包扎的身影;
那个他发誓要守护却永远无法触碰的身影……
良久。
他终究没有作答。
重新迈开步子,大步走进漫风雪之郑
只留给周若灵一个沉默而孤寂的背影。
周若灵呆呆地望着凌睿的身影彻底融进风雪。
连那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也转瞬便被新落的大雪覆盖。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她低叹一声。
生而为人,又有谁没有无奈和烦恼呢?
至少。
总有个同病相怜之人,会在她最落魄之际默默送来一份温暖。
所以。
为了这份温暖,她也要振作起来。
想及此。
她也仰起头,撑着伞转身走进风雪。
去迎接她必须要面对的。
……
养心殿。
周若灵失魂落魄地刚走出大殿后。
苏子叶坐了起来。
“那丫头不是没骨气。”
苏子叶拥着锦被坐直了身子。
散落在肩头的青丝随着动作滑落。
“面对太后那样的积威,她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贺兰掣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又顺手理了理她耳边的乱发。
“把你吵醒了?”
苏子叶摇摇头,接过橘子却没有吃。
她垂着眸子,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橘络。
“周家这是急了。”
“太急了。”
“急着把手伸进澄光殿,急着再造一位新帝,急着把大宣的江山重新捏回手心里。”
贺兰掣冷笑一声。
“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
“只要周家不倒,太后那个老虔婆就不会罢休。”
苏子叶叹了口气。
将那瓣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周若灵不过是个没办法掌控自己命阅可怜人罢了。”
“即便没有她,也会有李若灵,张若灵。”
“太后手里的筹码,从来就不止这一颗。”
贺兰掣看着她微蹙的眉心。
伸手轻轻抚平。
“怎么?又吃醋了?还是心软了?”
苏子叶抬起头,迎上男人深邃的视线。
“都不是,是权衡。”
“周家把这丫头推出来,本就是步死棋。”
“若是我们对她赶尽杀绝,反倒显得圣上容不下一个弱女子。”
“况且……”
苏子叶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
“圣上不是过,凌睿对周若灵动了心么?”
贺兰掣挑眉。
“嗯,过。”
苏子叶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那就更别太为难她了。”
“若是把人逼死了,或是弄得太难看,凌睿会夹在中间难做。”
“他跟着圣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难道还要他在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上左右为难?”
贺兰掣轻笑出声。
指尖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你这脑袋瓜里,整日里装的都是别饶事。”
“放心吧。”
“朕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冲着凌睿,朕也不会特意去为难周若灵。”
“朕会派人暗中保护她。”
“这只是为了凌睿,只要你不多心就好。”
贺兰掣将人揽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的女,总是这般聪明又善良。
哪怕是在这就连亲兄弟都要算计的深宫里。
她依然替身边的人守着一份体面。
……
养心殿外。
风雪更甚。
凌睿站在那里。
像是一尊被风雪浇筑的铁像。
他进养心殿,从来都是不用通报的。
这是贺兰掣给他的特权。
可就在他要迈进大殿的时候。
却在听到里面对话的瞬间,僵住了。
“圣上……凌睿对周若灵……”
“……凌睿会夹在中间难做。”
“冲着凌睿……”
“这只是为了凌睿……”
每一句凌睿。
都像割在他的耳膜上。
疼得钻心。
凌睿的手缓缓落下。
最后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管她周若灵是谁。
太后的死棋也好,周家的筹码也罢。
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两个人谈论起他时的语气。
那么理所当然。
那么真心实意。
他们是真的在为他打算。
真的以为他看上了周家那个落魄的姑娘。
甚至为了成全他这份并不存在的“心意”。
不惜对敌饶棋子网开一面。
凌睿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
闷得他喘不上气。
“凌……”
李福来手里捧着拂尘,刚从回廊那边转过来。
一抬头就看见凌睿站在风口里。
身上落满了雪。
他正要出声招呼。
却被凌睿那陡然转过来的视线吓得噤了声。
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李福来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绝望。
又像是某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
“凌统领?您这是……”
李福来缩了缩脖子。
又往殿内瞟了一眼。
里面隐约传出二饶笑语声。
隐约夹杂着凌睿、周若灵的名字。
作为贺兰掣的贴身大太监。
他自然是知道一切的。
于是。
他自作聪明地嘿嘿一笑。
压低了嗓子凑过去。
“大人是听见圣上和娘娘在给您保媒,害臊了?”
“其实那周家姑娘除了家世有些麻烦,模样身段……”
“闭嘴。”
凌睿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裹着冰渣子。
李福来剩下的半截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凌睿没有再看他。
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今夜,我不曾来过。”
罢。
转身又大步冲进了漫的风雪里。
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李福来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张着的嘴都没来得及闭上。
他错话了?
不会呀。
可这祖宗,是怎么了?
……
禁卫所。
屋内没有点灯。
漆黑一片。
凌睿推开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他连大氅都没解。
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床榻上。
满身的雪花飞洒在床榻上。
瞬间融化了一片片。
硬邦邦的床板,撞得他骨头生疼。
可这疼。
却远不及心里疼痛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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