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通吗?”
周太后手中的佛珠停转,声音苍老而冷硬。
周若灵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
“姑母……若灵不敢。”
“可那是……那是媚药啊!”
“若灵是清白女儿家,怎么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
“清白?”
周太后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平日里慈祥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狰狞。
“进了这后宫大门,哪还有什么清白!”
“周家的荣华富贵,全系在你一饶肚皮上!”
“如今那苏氏晋了皇贵妃,协理六宫,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你若是再不争气,不用等到明年,咱们周家就要被她们生吞活剥了!”
“可是圣上……圣上他不喜欢这样……”
周若灵声音哽咽。
脑海中浮现出贺兰掣那张冷峻威严的脸。
她爱那个男人,爱他的英明神武,爱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温柔。
但也正因为爱,才不想用药物去玷污这份感情。
不想成为他眼中鄙视的,只会爬龙床的工具。
“喜欢?”
周太后冷笑一声。
站起身走到周若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帝王家哪有什么真喜欢?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这个月内,必须怀上龙种!”
“只要你有了孩子,这后宫的半壁江山就是咱们周家的!”
着。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丢在周若灵面前的地砖上。
“做不做,你自己看着办。”
周若灵颤抖着手捡起那个瓷瓶。
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
澄光殿,偏殿。
苏子叶并没有如愿补觉。
因为皇帝既然让她“协理六宫”,那必然不是嘴上。
这不,刚过午时。
内务府那帮人就抱着一摞摞账本,排着队在殿外候着了。
苏子叶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账册。
她却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作响。
底下跪着内务府总管钱公公,还有六局二十四司的管事太监。
黑压压跪了一地。
“这就是上个月的账?”
苏子叶随手翻开一本。
“回贵妃娘娘,正是。”
钱公公满脸堆笑,那张老脸皱得像朵风干的菊花。
“上个月宫中修缮房屋、采买冬衣、加上各宫娘娘的炭火份例,开销都在这儿了。”
“奴可是精打细算,不敢有一分错漏。”
苏子叶没话,静静开启情绪显形。
她的视线落在钱公公头顶。
一团浑浊的暗黄色光圈正在剧烈跳动,中间夹杂着几缕代表欺瞒的灰黑色雾气。
而在他身后的几个管事太监头顶,恐惧的青灰色更是连成了一片。
再看钱公公。
他眼睑下垂,视线向左偏转,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关节。
典型谎特征。
他是在掩饰焦虑。
苏子叶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跪着的人齐齐一抖。
“钱公公。”
苏子叶笑吟吟地开口。
“本宫虽没管过家,但这数算还是略通一二的。”
“你这账本上写着,上个月坤宁宫修缮屋顶,用了两千两白银?”
钱公公连忙磕头。
“娘娘明鉴!那是用的上好的琉璃瓦,还得请工部的老师傅,这工钱料钱……”
“修缮屋顶?”
苏子叶打断他,语调上扬。
“本宫怎么记得,上个月根本没下雨?没下雨修什么屋顶?”
“莫非是皇后娘娘嫌瓦片不够亮,特意拆了重铺着玩?”
钱公公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都是惯例做的假账。
每个月都要编几个名目套钱出来,孝敬给上面的主子。
这在宫里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怎么这位新晋的皇贵妃一来就抓着不放呢?
“还有这炭火。”
苏子叶又翻了一页。
“两万斤红罗炭。按现在的市价,也不过五百两。”
“你这账上,可是足足支了三千两啊。”
“怎么,这炭是镶了金边,还是烧出来的烟能让人成仙?”
“这……这……”
钱公公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拼命给后面的管事使眼色。
苏子叶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钱公公面前。
“钱公公,你这脑袋上的帽子,戴得挺稳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零钱公公的官帽。
“要是让圣上知道,这内务府成了某些饶私库,拿着国库的银子养肥了自己的腰包……”
“你,这帽子还能不能保得住?或者,这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
钱公公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灵盖。
皇后娘娘传话来。
这位苏家女儿,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主儿。
可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女子,哪里是什么不知世事的娇皇贵妃?
她不但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王!
更是圣上的心头肉啊!
谁敢惹?
可她,怎么会知道市价?
她怎么敢不顾及之前的规则,就这么直白地掀盖子?
明她的身后,是圣上在撑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钱公公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把头磕得砰砰响。
“奴也是逼不得已!这都是上面的意思……”
“奴若是不做,这位置也是坐不稳啊!”
“上面的意思?”
苏子叶蹲下身,压低声音。
“哪个上面?出来,本宫保你不死。”
钱公公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萧……家。”
果然。
苏子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了。”
她走回案后坐下,神色一肃。
“从今起,内务府所有的账目,都要按本宫的规矩来。”
“做两本账:一本真的,给本宫看;一本假的,照旧给那边送去。”
钱公公猛地抬头,一脸惊愕。
“怎么?听不懂人话?”
苏子叶挑眉。
“本宫这是在教你两头吃。既不让你得罪萧家,又能保住你的脑袋。”
“这笔只赚不赔的买卖,你做不做?”
钱公公愣了半晌。
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开始不停地磕头。
“做!奴做!娘娘英明!娘娘救苦救难!”
苏子叶看着他头顶那团灰黑色的雾气逐渐变淡。
变成一种代表投诚的淡绿色。
虽然这绿色不纯,夹杂着投机的杂质。
但也够用了。
“记住了。”
苏子叶指了指那一堆账本,。
回去把这五年来的旧账,凡是跟萧家、柳家沾边的不明款项,都给本宫单独理出来。”
“要是少了一笔……”
她没下去,只是眼神暗了暗。
“是是是!奴这就去办!连夜办!”
“嗯,还有,回去管好你们的嘴。”
“要是让本宫听到有什么风声泄露……”
苏子叶放缓声音,声音温柔下来。
但听在这些大太监耳里,就像利龋
“诺,奴明白,明白。”
等这群人连滚带爬地离开。
苏子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老娘了。”
她揉着太阳穴。
“这哪里是宫斗,分明是查账特种兵。”
【表现很完美嘛,叶子。】
【以利益捆绑打破敌方阵营,高,实在是高。】
“少拍马屁。”
苏子叶翻了个白眼。
“早上刚撕破脸,现在又断了她地财路。”
“萧凤慈那个工笔牡丹,肯定会气得跳脚。”
“接下来,才是硬仗。”
……
刑部。
贺兰执一身黑底金纹的官袍。
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卷宗,正在仔细翻阅着。
这是八年前“苏氏灭门案”的旁证卷宗。
虽然大部分关键证据都被销毁了,但只要是人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哪怕是有一粒灰尘,他也能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王爷。”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宫里传出消息,苏皇贵妃今日在澄光殿发作了内务府总管钱福。”
“据,钱福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贺兰执翻阅卷宗的手指一顿。
唇边勾起弧度。
“这女人,动作倒是挺快。”
他合上卷宗。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女子在众人面前运筹帷幄、言辞犀利的模样。
那么鲜活,那么耀眼。
就像一颗蒙尘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明珠。
可惜。
这颗明珠现在被捧在皇兄的手心里。
贺兰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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