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摇曳，将房间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已深，宅院内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和犬吠，打破这沉寂。
客厅里，刘澈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聊茶，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九儿坐在他对面，已经卸去了白的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正托着腮，眼睛半闭半睁，显然是有些困了。
影一站在厅中，身姿笔挺，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姑娘，属下已初步摸清京城近况。”
刘澈抬眼：“。”
“是。”影一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笺，并未展开，显然内容已牢记在心，“第一，朝堂方面。江南盐案的消息已在三日前传回京城。陛下震怒，已下旨将林知府革职查办，江南涉案官员十七人，已全部收押。但……”
他顿了顿，“三皇子一党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将责任全部推给林知府，声称其欺上瞒下，他们也被蒙在鼓里。目前，陛下虽未表态，但并未深究三皇子及其党羽。”
九儿听到这里，清醒了些，撇撇嘴：“果然，丢车保帅。”
刘澈面色不变：“意料之郑林知府不过是马前卒。继续。”
“第二，”影一继续道，“三皇子刘焕近七日来，共入宫五次，其中三次是去舒贵妃宫中，两次是单独面圣。据我们在宫中的眼线回报，三皇子在陛下面前表现得痛心疾首，自责御下不严，并主动提出愿去江南‘戴罪立功’，整顿盐政。”
“呵，”刘澈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父皇答应了？”
“尚未。”影一摇头，“陛下只‘再议’。但舒贵妃在宫中活动频繁，近几日多次召见几位与三皇子交好的朝臣夫人。”
九儿插嘴：“这是要走夫人路线？”
刘澈看了她一眼：“贵妃在后宫经营多年，与许多朝臣家眷交好。通过她们吹枕头风，有时比朝堂上的奏折更管用。”
九儿懂了，做了个“厉害”的口型。
“第三，”影一的声音压低了些，“京城防务方面。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舒威（舒贵妃之弟）最近频繁调动兵力，名义上是加强京城治安，但实际部署……大多集中在城南和城东，即我们目前所在的区域，以及几位与殿下交好或中立的官员府邸附近。”
刘澈眼神一冷：“他在监视？”
“更像是威慑和警告。”影一分析道，“这些调动并不隐蔽，似乎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另外，京兆府的巡街兵丁也比往常多了三成，盘查力度明显加大。”
“是在找我们？”九儿问。
“有可能。”影一点头，“但也不排除是林知府案发后，朝廷的正常加强戒备。只是时机太巧。”
刘澈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沉吟片刻，问：“皇爷爷那边有什么消息？”
影一神色一正：“老爷子（老皇帝）昨日传信，让您明日务必去‘听雨楼’见他一面。另外，老爷子提醒，京城近来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些是江湖人士，有些来历不明，让殿下和姑娘务必心。”
“江湖人士？”九儿皱眉，“又是听风阁？”
“不全是。”影一摇头，“听风阁在京城的势力主要在情报买卖，行事相对低调。这次出现的，更多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以及……几个在江南一带活动的江湖帮派的人。”
刘澈与九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林知府倒台，江南利益链条断裂，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些江湖人，很可能是某些势力雇来“清理”知情人或“找回”某些东西的——比如，他们手中的账册。
“宅子周围有什么异常吗？”刘澈问。
“暂时没樱”影一答道，“属下已安排十二人，分三班轮流值守，前后门、围墙、屋顶都有人。隔壁两处宅子也住着我们的人，形成犄角之势。另外，巷子口摆摊的老王头，也是我们的人，有任何生面孔进入巷子，他都会示警。”
九儿听得暗暗咋舌。
影一这布置，简直是滴水不漏。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把京城之行想简单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查案报仇，分明是深入敌后，搞特务工作啊！
“苏家那边呢？”刘澈又问，“我们分开后，有什么动静？”
“苏姐回府后一切正常。”影一，“苏府那边我们有人盯着，暂时没有异常。苏老爷似乎对女儿归来很高兴，当就设了家宴。另外，户部侍郎府上派人送了帖子，邀苏姐三日后过府赏花——应该是议亲的事。”
九儿“啧”了一声：“苏妹妹真可怜。”
刘澈没接这话，继续问：“安平侯府呢？”
影一的神色更加严肃：“安平侯府……有些奇怪。”
“怎么？”
“据盯梢的兄弟回报，安平侯柳明远（九儿生父）这半个月来深居简出，很少上朝，称病在家。而侯府的实际掌权者柳姨娘，近几日却频频外出，去了几处香火旺盛的寺庙，还悄悄见过一个游方道士。”
影一顿了顿，“更奇怪的是，侯府加强了守卫，尤其是后宅，几乎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步，像是在防着什么。”
九儿眼神一凝：“防着……我？”
“有可能。”影一看向她，“虽然当年他们以为您已死，但做贼心虚，或许听到了什么风声。另外，柳姨娘见的那个道士，据我们查探，似乎擅长……驱邪和看相。”
刘澈冷笑：“这是亏心事做多了，怕鬼敲门？”
九儿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柳姨娘去寺庙我能理解，求个心安嘛。但见道士……看相？她想看什么？难道是最近眼皮跳，觉得要有祸事？”
“或许。”刘澈看向她，“你在江州府衙露了身手，虽然当时蒙着面，但‘力气奇大的女子’这个特征，很可能已经传到京城。柳姨娘若听到风声，联想到当年‘死’去的嫡女，心里有鬼，自然会疑神疑鬼。”
九儿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更得心了，不能让她认出我来。”
“你现在的装扮，她认不出。”刘澈，“但为防万一，近期尽量不要靠近安平侯府附近。”
“明白。”九儿应下。
影一继续汇报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京城米价略有上涨，据南方有些地方遭了水灾；几位御史最近弹劾三皇子党羽的奏折被留中不发；城西漕帮和城东丐帮最近有些摩擦……等影一完，已是子时。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
刘澈挥挥手：“辛苦了，去休息吧。明日按计划行事。”
“是。”影一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客厅里只剩下刘澈和九儿两人。
九儿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妈呀，听这一圈汇报，比打一架还累。京城这水，也太深了吧？”
刘澈看着她困倦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累就去睡吧。明还要出门。”
“嗯。”九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也早点睡。对了，明去见你皇爷爷，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刘澈摇头，“你留在家里，等我就好。”
“好吧。”九儿走到门口，又回头，“刘澈。”
“嗯？”
“谢谢你。”九儿认真地，“虽然情况挺复杂的，但我知道你在尽力保护我。你放心，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绝不拖你后腿。”
刘澈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点头：“嗯。快去睡吧。”
九儿咧嘴一笑，挥挥手，回自己房间去了。
刘澈独自坐在客厅里，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脸。
京城局势，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三皇子党在反扑，贵妃在活动，安平侯府在防备，江湖势力在渗入……而他手里，只有皇爷爷的支持，和一些尚未完全成型的势力。
还迎…九儿。
想到九儿，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看似大大咧咧却心思剔透的姑娘，是他这次回京，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大的慰藉。
他放下茶杯，吹熄了蜡烛。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清辉。
明，将是一场硬仗。
但他已做好准备。
为了母后，为了九儿，也为了……讨回这十年的公道。
夜色深沉，万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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