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驿馆笼罩在薄雾中，远处京城方向传来悠长的晨钟声，一声接一声，穿透雾气，在旷野间回荡。
九儿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
晨风微凉，吹散了她最后一丝睡意。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巨城，眼神复杂。
“醒了？”刘澈的声音从隔壁窗口传来。
他也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望着同一个方向。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
“嗯。”九儿应了一声，“刘澈，你紧张吗？”
刘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有一点。”
“我以为你会‘不紧张’呢。”九儿笑了。
“面对未知，紧张是人之常情。”刘澈转过头看她，“尤其是明知前方有危险的时候。”
九儿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翻出来——她的房间在一楼——轻松地跃到刘澈窗下的空地上，仰头看他：“那你，都有哪些危险？让我也紧张紧张，好提前做准备。”
刘澈看着她仰起的脸，晨光中她的眼睛格外清澈。
他想了想，转身下楼。
两人在驿馆后院找了处僻静的角落，石桌石凳，周围有几株老槐树，枝叶茂密，能隔绝他饶视线和声音。
影一不知何时已经守在附近，确保无人靠近。
刘澈从袖中取出一张简陋的京城地图，铺在石桌上。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简单，但标注清晰——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各大衙门，几条主要街道，还有几处重要的府邸。
“坐。”刘澈示意九儿坐下。
九儿乖乖坐好，双手托腮，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刘澈指着地图中央的宫城区域：“这里是皇宫，我父皇和……舒贵妃住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舒贵妃”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舒贵妃，三皇子刘焕的生母，掌管后宫多年。十年前我母后去世后，父皇没有再立后，后宫事务都由她主持。”
九儿点头：“这个我知道，你怀疑是她害死了你母后。”
“是。”刘澈声音平静，但眼神冷了几分，“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这次回京，查清母后之死是首要任务。”
他的手指移到宫城东侧的一片区域：“这里是东宫，太子居所。目前空置，因为父皇尚未立储。”
顿了顿，“有资格竞争太子之位的，主要有三人。”
“你，三皇子，还有谁？”九儿问。
“二皇子刘煜。”刘澈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一处府邸标记，“他是贤妃所出，今年二十五岁，在兵部任职。性格沉稳，在军中有些声望。但他母族势力不强，本人也不太热衷争储，所以威胁相对较。”
“那最大的威胁就是三皇子了？”
“对。”刘澈的手指移到另一处更气派的府邸标记上，“三皇子刘焕，今年二十三岁，舒贵妃之子。他在礼部挂职，但实际上掌控着京城部分禁军和城防。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有舒家——舒贵妃的娘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还有林知府这些年在江南搜刮的财富，大部分都流向了三皇子一党。”
九儿皱眉：“听起来很厉害啊。那你呢？你有什么？”
刘澈沉默了片刻：“我有皇爷爷的支持。”
“皇爷爷？”九儿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给你暗卫的老皇帝？”
“嗯。”刘澈点头，“皇爷爷虽然退位多年，但在朝中和军中仍有不的影响力。他当年是马上得的下，旧部遍布各处。这些年，他一直暗中保护我，培养我。”
他顿了顿，“另外，我母后出身清流世家，虽然家族不显赫，但在文臣中有一定声望。还有一些……看不惯舒家和三皇子所作所为的官员，暗中支持我。”
九儿摸着下巴：“听起来也不算太差。那咱们这次回来，具体要做什么？”
刘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条线：“第一，将江南盐案的证据安全送到皇爷爷手中，借他的手扳倒林知府，斩断三皇子在江南的财路和势力。”
“第二，暗中调查母后之死的真相，搜集证据。”
“第三，”他看向九儿，“查清你的身世。安平侯府那边，需要走一趟。”
九儿眨了眨眼：“我的事儿不急，先办你的正事。”
“这也是正事。”刘澈认真地，“而且，我怀疑你的身世可能与我母后之死有关联。”
九儿愣住：“什么？”
“只是猜测。”刘澈缓缓道，“你母亲是镇北将军苏老元帅的女儿，我母后当年与苏家交好。十年前，苏老元帅战败身亡，苏家败落，紧接着我母后‘病逝’……时间上太过巧合。而且你当年遇害，偏偏是在被送往苏家的路上。这一切，可能不是孤立的事件。”
九儿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所以，”刘澈继续，“查你的身世，可能也是查我母后之死的突破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晨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九儿忽然笑了：“行！那咱们就一起查！把那些陈年旧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刘澈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的沉重感消散了些许。
他也笑了：“嗯。”
“那现在，”九儿指着地图，“你继续，京城里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势力？”
刘澈收敛笑容，重新看向地图：“除了皇室和朝堂，京城还有几股势力需要留意。”
“首先是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他的手指点在外城几个区域，“负责京城治安和防务。京兆尹目前是中立派，但底下的人……难。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舒家的人，要格外心。”
“其次是锦衣卫。”刘澈的声音压低了些，“直接听命于父皇，负责监察百官，有缉捕、审讯之权。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个厉害人物，目前看起来中立，但不知具体倾向。”
九儿咂舌：“锦衣卫都出来了……还有吗？”
“还有一些江湖势力。”刘澈，“京城鱼龙混杂，帮派林立。最大的两个是‘漕帮’和‘丐帮’。漕帮控制水路运输，丐帮眼线遍布全城。这些江湖人，有时候比官府的消息还灵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京城各大酒楼、茶肆、青楼，往往是情报交换的场所。尤其是‘听风阁’——他们在京城有分舵，专门买卖消息。”
九儿点头：“知道，在江州的时候他们还派人来找过我呢。”
“对。”刘澈看着她，“所以你要格外心。你的特征——力气大、年轻女子——在江湖上已经不是秘密。三皇子的人可能在找你，听风阁的人也可能在留意你。”
九儿摸了摸鼻子：“那我这‘泼辣村姑’的人设，能瞒过去吗？”
“能瞒一时。”刘澈，“但时间长了，难免露出破绽。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尽快办完事离开京城。”
“明白。”九儿正色道，“那你再叮嘱叮嘱我，进京后要注意什么？”
刘澈想了想，一条一条：“第一，少话，多观察。京城人多眼杂，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惹祸上身。”
“第二，不要轻易显露身手。除非生死关头，否则绝不动用神力。”
“第三，不要单独行动。出门一定要有人陪同，最好是影一或我。”
“第四，遇到盘查或刁难，能忍则忍，不要冲动。记住，你现在是个不懂规矩的村姑，可以装傻充愣，但不要硬顶。”
“第五，”他深深看着九儿，“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影一、石总镖头这些一路同来的人，其他人——哪怕是苏婉，也不要完全交底。”
九儿听得认真，一一记下。等刘澈完，她举手：“我有问题。”
“。”
“要是有人欺负到我头上呢？”
九儿眨眨眼，“比如地痞流氓调戏我，或者哪个纨绔子弟找茬，我也要忍吗？”
刘澈沉默了几秒，缓缓道：“适度反击可以，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要闹出人命，不要暴露实力。最好是……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嗯。”刘澈，“比如，你可以大声呼救，引来巡街的兵丁。或者，找机会把事情闹大，让围观的人作证。总之，不要自己动手，要利用规则和旁人。”
九儿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呵呵。就是既要保护自己，又要让别人看不出来我会武功，对吧？”
“对。”
“那要是我实在忍不住呢？”九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刘澈叹了口气：“那你就想想烤鸭。”
九儿：“……？”
“想想如果闹出事，我们就得跑路，烤鸭就吃不成了。”刘澈一本正经地。
九儿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刘澈，你学坏了！居然用烤鸭威胁我！”
刘澈也笑了：“管用就校”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去。
驿馆里开始有人走动，车马声、话声、伙计吆喝声渐渐响起。
影一从树后走出来，低声道：“殿下，姑娘，该用早饭了。苏姐那边也准备好了，是一起吃完就出发。”
刘澈收起地图：“走吧。”
两人起身往驿馆大堂走。
走了几步，九儿忽然拉住刘澈的袖子：“刘澈。”
“嗯？”
“谢谢你。”九儿认真地，“谢谢你这么仔细地教我。你放心，我会心的。我保证，绝不给你添麻烦。”
刘澈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头一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是麻烦。你是……”他顿了顿，“很重要的人。”
九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方，是危机四伏的京城。
但此刻，他们并肩而行，竟觉得无所畏惧。
早饭时，苏婉果然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更素雅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端庄娴静。
“刘恩公，唐姐姐，早。”她起身相迎。
“苏妹妹早。”九儿在她旁边坐下，已经开始盯着桌上的包子流口水。
刘澈拱手回礼，在九儿对面坐下。
早饭很丰盛：包子、粥、菜、还有一碟煎饼。
九儿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跟苏婉闲聊。
“苏妹妹，你家在京城哪个方向啊？”
“在城南，梧桐巷。”苏婉轻声，“唐姐姐和刘恩公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去苏府做客。家父家母一定会好好款待恩公的。”
刘澈放下筷子，温和地：“苏姐客气了。我们初到京城，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就不叨扰了。等安顿下来，一定登门拜访。”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露出得体的笑容：“那也好。恩公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苏府找我。这是苏府的地址。”
她递过一张纸条。刘澈接过：“多谢。”
九儿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苏妹妹你放心，等我们安顿好了，肯定去找你玩！我还要吃你的那家‘全聚德’的烤鸭呢！”
苏婉被她逗笑了：“好，一定带唐姐姐去。”
早饭在还算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赵伯已经安排好了车马。
苏家的七辆车在前，刘澈他们的两辆车在后，组成一支十几辆车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驿馆，朝着三里外的京城南门而去。
晨光正好，官道上车马行人越来越多。
九儿坐在车辕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一面铜镜，赵婶给的。
等会儿进城前，她得好好“打扮”一下。
扮成一个泼辣的、不懂规矩的、从乡下来的村姑。
她舔了舔嘴唇，忽然有点期待。
演戏嘛，她最擅长了。
京城，我来了。
烤鸭，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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