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江州城外三十里处的无名河。
河面平静,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荡开一圈圈涟漪。
岸边的芦苇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露珠从叶尖滚落。
“哗啦——”一声突兀的水响打破了宁静。
刘澈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脸色僵硬得如同河底冰冷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浸泡在水中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股味道……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喂——下游那位——还活着吗?”
上游传来九儿清亮的声音,尾音上扬,明显憋着笑。
刘澈深吸一口气——随即被自己身上残留的气味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咬了咬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散在。”
“尚在就好!”九儿的声音更欢快了,“我还以为你被自己熏晕过去了呢!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勉为其难过去捞你——”
“不必!”刘澈打断她,语速快了几分,“我很好。”
“真的?”九儿显然不信,“那你洗到第几遍了?我跟你,头发至少得洗三遍,赵婶给的皂角粉别省着用,咱还有呢!”
刘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包皂角粉,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认命地开始第三遍搓洗。
河水冰凉刺骨,但比起那股萦绕不散的“特殊气味”,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刘澈闭着眼,用力揉搓着长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钻进粪车夹层时的情景——那狭窄的空间、闷热的空气、还有无孔不入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颤。
“刘澈!”九儿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你猜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刘澈停下动作,警惕地竖起耳朵。
这丫头每次用这种语气话,准没好事。
“我想到了戏文里那个‘香妃’!”
九儿果然开始憋笑了,“传中身有异香、引蝶环绕的美人对吧?你现在这情况,跟她也算异曲同工了——你是‘余香绕梁,三日不绝’,她引的是蝴蝶,你引的估计是……”
“棠梨花。”刘澈咬着后槽牙,“你再下去,信不信我把你昨半夜偷偷往影一水囊里塞辣椒粉的事告诉他?”
上游那边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息,传来九儿心虚的嘀咕:“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刘澈语气平静,“而且我还看见影一早上喝水时脸都绿了,现在正满营地找‘罪魁祸首’。”
“……”
九儿沉默片刻,突然拔高音量,“哎呀今的河水真清啊!洗起来真舒服!刘澈你慢慢洗我不打扰你了!”
然后就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某人为了掩饰尴尬在拼命扑腾。
刘澈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把最后一点皂角粉抹在头发上,用力揉搓出泡沫,然后整个头埋进河水里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走泡沫,也冲走了最后一点异味。
当他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时,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走上岸,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衣物——一套普通的青色文士长衫,布料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迅速换上,然后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布巾擦拭头发。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点。
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远处营地飘来炊烟的气息。
刘澈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喂——我洗好了!”上游传来九儿的喊声。
刘澈下意识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身影正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来。
那是洗去所有伪装的九儿。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蓝色粗布衣裙,腰间松松系着同色布带,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水。
脸上涂抹的锅灰和假眉毛都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白皙清秀的容颜。
晨光洒在她脸上,眉眼清晰,鼻梁挺翘,唇色是然的淡红,透着健康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间最干净的泉水,此刻正弯成月牙,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看着他。
刘澈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他知道九儿长得不差,但此刻毫无伪装的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美。
不是京城闺秀那种精致雕琢的美,而是像山野间肆意生长的梨花,清新,灵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看呆了?”九儿走到他面前,故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没见过美女啊?”
刘澈回过神,轻咳一声:“确实少见如此……坦荡的女子。”
“坦荡?”九儿挑眉,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你是想我脸皮厚吧?”
“不敢。”刘澈继续擦头发,但嘴角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情。
九儿也拿出布巾,开始绞自己湿漉漉的长发。
她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粗鲁,几缕发丝被她扯得翘起来,配上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竟显得有些……可爱。
刘澈移开视线,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真的,”九儿一边绞头发一边,“昨那债粪车逃生’,虽然味儿大零,但确实妙啊。兵丁再精明,也想不到咱们会藏在那种地方。”
“是影一的功劳。”刘澈。
“那也是你同意的。”九儿歪头看他,“我当时还怕你这位养尊处优的六殿下受不了呢,没想到你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应了。”
刘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不是没犹豫过,但当时情势危急,容不得他挑剔。
更重要的是……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淡淡道,“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九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刘澈,我发现你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哦?”
“你看啊,”九儿掰着手指数,“表面是个文弱书生,实际上会武功;明明是个皇子,却能钻粪车;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算计起人来比谁都狠。”
她总结道,“你这人,表里不一得……很丰富。”
刘澈被这个评价噎了一下,无奈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啊!”
九儿理直气壮,“这明你活得真实!不像京城里那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你呢,坏就坏在明面上,好也好在实处。多难得!”
刘澈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表面是个土匪,实际上……”
刘澈看着她,“懂得很多,想得也深。力气大得惊人,却从不用来欺凌弱。你我表里不一,你呢?”
九儿绞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河风吹过,带起她湿发的凉意。
她看着刘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我啊,”她拉长声音,“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寨大姐,吃得多,力气大,偶尔下山抢点东西补贴家用。至于懂得多?”
她眨眨眼,“那是我爹教得好!他虽然没文化,但走南闯北见识广,的话都在理!”
刘澈知道她在避重就轻,但也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的秘密,他尊重。
“对了,”九儿忽然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身上那股‘香妃味儿’,真洗干净了?让我闻闻?”
刘澈身体一僵,下意识后退:“胡闹!”
“哎呀就闻一下嘛!”
九儿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一点,“我鼻子灵,要是还有味儿,一会儿上路多尴尬啊——”
“棠梨花!”
刘澈站起来,耳根微红,“你再闹,我就……”
“就怎样?”
九儿也站起来,笑嘻嘻地仰头看他,“打我?你打得过我吗?”
两人距离很近,刘澈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上未干的水珠,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刘澈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整理衣袖:“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噗——”九儿笑出声,“刘澈,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被调戏聊媳妇!”
九儿笑得前仰后合,“耳朵都红了!哈哈哈——”
刘澈:“……”
他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
九儿追上去,“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嘛!刘账房?刘公子?六殿下?”
刘澈不理她,大步朝营地走去。
九儿跟在后面,还在笑:“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你像媳妇!你最大度了!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子心里能跑马!”
刘澈脚步一顿,回头瞪她。
九儿立刻捂住嘴,但眼睛里依然盛满笑意。
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青衣文士耳根微红走在前面,一个蓝裙少女笑嘻嘻跟在后面,湿发在风中飘起。
营地里,铁头正在熬粥。
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回来,尤其是看到九儿洗去伪装后的样子,他眼睛都直了:“大、大姐?您这是……”
“怎么,认不出来了?”
九儿转了个圈,“洗干净了,是不是顺眼多了?”
“何止顺眼!”
铁头挠挠头,憨笑道,“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影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水囊,脸色还有些发绿。
他看到九儿,眼神复杂地行了一礼:“姑娘。”
九儿心虚地别开视线:“影一啊,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托姑娘的福,”
影一一字一顿,“属、下、做、了、一、夜、噩、梦。”
“……”
九儿干笑,“那什么,今气真好啊!粥快好了吧?我饿死了!”
她溜到铁头身边,假装帮忙添柴。
刘澈走到影一面前,低声道:“辛苦了。”
影一摇头:“分内之事。只是……”
他看了一眼九儿,“姑娘的‘加料’,下次能不能提前告知?”
刘澈嘴角微扬:“我尽量。”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配烤饼。
九儿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她一边吃一边跟铁头他们讲述昨的惊险经历,当然,省去了刘澈被调侃“香妃”的那段。
刘澈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的晨雾。
河面金光闪闪,林间鸟鸣啾啾。
这一切都很好。
除了——
“刘澈,”九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头发还没干透呢,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刘澈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九儿一脸无辜,“就是关心你啊!你看你,头发湿着容易着凉,万一病了,耽误行程怎么办?”
她得有理有据,但刘澈总觉得她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不必。”
他拒绝,“我自己来。”
“哎呀别客气嘛!”
九儿伸手就要拿他手里的布巾,“我手法可好了,我爹的头发都是我帮着擦的——”
她的手刚碰到布巾,刘澈就迅速抽回手。
两人动作一顿。
九儿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
刘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但很真实。
晨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九儿,”他,“谢谢你。”
九儿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刘澈顿了顿,“让我觉得,这一路也没那么难熬。”
九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不客气。”她,“反正我也挺乐在其中的。”
两人相视而笑。
铁头在不远处看着,挠了挠头,声嘀咕:“大姐跟刘账房……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
影一默默喝了一口粥,面无表情地:“好事。”
只要别往他水囊里塞辣椒粉,什么都好。
早饭过后,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石岩他们已经在前方五里处的岔路口等候汇合。
九儿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哼起了不知名的调。
刘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或者,飘向窗边那个哼着歌的少女。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路很苦,很危险,很狼狈。
但因为有她在,好像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刘澈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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