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整为零？”
棠不离重复着这个词，独眼里满是困惑，“老王，啥意思？把山寨拆了？兄弟们各奔东西？”
聚义厅里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屏息听着。
王伯摇摇头，解释道：“非是拆散，而是转换存在的方式。寨主，您想，咱们山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这易守难攻的地形？是咱们兄弟的勇悍？是，但也不全是。”
他缓缓站起，走到厅中悬挂的简陋江州地图前，手指点向荡梨山，然后向外划开：“咱们最大的优势，是这十年经营下来，在江州乃至周边几县，如同蛛网般铺开的关系和耳目。是‘棠氏自首客栈’这块招牌在民间积攒的些许‘侠名’，是咱们兄弟中许多人原本就是本地人，对乡土人情了如指掌。”
“如今江南官场将有大变，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这正是咱们这些‘地头蛇’活动的好时机。”
王伯眼中精光闪烁，“‘化整为零’，并非让兄弟们散伙，而是让咱们的力量，以更隐蔽、更分散、也更有效的方式，渗透到地方中去。”
他具体阐述道：“第一，山寨本部，仍需保留。簇易守难攻，是咱们的根基和老巢，亦是退路。可留下部分年老或不愿离开的兄弟，以及家眷，继续在此耕种养殖，维持基本生计，同时作为联络中枢和物资储备点。由寨主您或指定可靠之人坐镇。”
棠不离点零头，这个他能接受，老家不能丢。“第二，”王伯手指点向地图上的江州城及几个重要县城，“挑选精干机灵的兄弟，携带部分资金，以各种身份——商人、镖师、客栈伙计、货郎，甚至胥吏（可设法运作）——潜入这些地方。利用咱们原有的关系和‘自首客栈’的渠道，开设或入股新的店铺、车马孝货栈。明面上是正经营生，暗地里，则构筑起一张覆盖更广的情报网和联络网。”
“就像蜘蛛结网，点多，线密，才能捕捉更多信息，也能更灵活地传递消息，互相支援。”王伯比喻道，“这些分散的点，平时各自经营，收集情报，关键时刻，可通过暗号迅速联动，形成合力。即使某一处被拔除，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铁头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就像咱们在山下设的暗哨，只不过放到城里去了！还能赚钱！”
“第三，”王伯看向九儿和刘澈，“挑选最精锐、最忠诚可靠的兄弟，组成一支队，随大姐和六殿下进京。他们不仅是护卫，更是咱们山寨伸向京城的触角。到了京城，他们可以凭借各自本事，设法立足，或投军，或入府为役，或经营买卖，逐步建立京城的据点，与江南的网络遥相呼应。”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咱们荡梨山，便不再是踞守一隅、目标明显的‘匪寨’，而是变成了一张根植于江南市井、触角伸向京城、明暗结合、进退有据的‘网’。大姐在京城有事，江南的兄弟能策应；江南的据点有难，京城的兄弟或可求助六殿下乃至太上皇周旋。而山寨本部，则是这张网最坚实的结，也是兄弟们随时可以回来的‘家’。”
一番话完，聚义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而精细的计划。
化匪为商，化聚为散，化明为暗……将啸聚山林的土匪力量，转型为一个半地下、半公开的情报与行动网络。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精细的筹划和对兄弟们绝对的掌控力。
棠不离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横肉不再抖动，独眼中闪烁着挣扎、不舍，但最终，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决心所取代。
他看向九儿，九儿也正看着他，父女俩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为了九儿的前路和安危，为了山寨众兄弟的长远生计，这个险，必须冒！
这个局，必须破！
棠不离重重一拍大腿，声震屋瓦：“好！老王，就照你的办！‘化整为零’！老子就不信了，咱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了十年的兄弟，换个活法，还能饿死不成？！”
他环视厅内众人，声音洪亮：“兄弟们！咱们荡梨山，要换个活法了！不是为了散伙，是为了让咱们的根扎得更深，让咱们的枝叶伸得更远！是为了更好地护着大姐，也是为了给咱们自己，搏一个更安稳、也更敞亮的将来！你们，敢不敢跟着老子，再闯一回？！”
“敢！”
“寨主！我们听你的！”
“闯他娘的！”
“为了大姐！为了山寨！”
群情再次激昂，但这一次，少了迷茫，多了清晰的目标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刘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动不已。他没想到，这群看似粗豪的草莽之中，竟有王伯这等洞悉时势、善于布局的智者，更没想到棠不离有如此决断和魄力。
这个“化整为零”的计划，不仅解决了眼前进京的难题，更是在为九儿，或许也是为他刘澈，铺设一条隐形的、遍布江南甚至延伸至京城的潜在力量网络。
这份情义，这份智慧，这份决绝，远非金银权势可以衡量。
他起身，对着棠不离、王伯及众人，郑重一揖：“寨主、王伯、诸位兄弟高义，澈铭感五内。此计大善！澈必竭尽全力，护九儿姑娘周全，亦当时刻铭记山寨之恩，他日若有所需，必倾力相报！”
九儿也眼眶微红，走到棠不离身边，用力抱住他的胳膊：“爹，王伯，铁头，还有所有兄弟们……谢谢你们。我棠梨花，不管走到哪里，永远都是荡梨山的九儿！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好闺女！”
棠不离揉了揉她的头发，虎目也有些湿润，随即又豪气干云地吼道，“行了！都别娘们唧唧的！老王，铁头，咱们现在就商量，哪些兄弟留守，哪些兄弟分散下去，哪些兄弟进京！章程定好了，就立刻动起来！咱们荡梨山，要变了！不，是要……化龙了！”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一场关于山寨未来命运、充满草莽智慧与炽热情义的重大决策，就此定下。
荡梨山，将从一个单纯的山匪窝，开始向一个更复杂、也更具有生命力的存在悄然转变。
而进京之路，也因这坚实的后盾与巧妙的布局，变得更加清晰，也更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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