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山寨有了“金库”，九儿就多了个新习惯——隔三差五就要去账房“视察工作”，美其名曰“关心山寨财务健康”。
这日晌午，她啃完一个烤红薯，抹了抹嘴，就溜溜达达进了账房。
刘澈正埋首在一堆账册里，核对一批新采购的建材数目。
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九儿，便放下笔：“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九儿大喇喇地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账册，“看看咱们刘大账房，有没有中饱私囊。”
她本是玩笑话，刘澈却神色如常：“账目皆在此，姑娘可随意查验。”
九儿还真就翻了起来。
她识字不多，但数字和简单的物品名称还是认识的。
翻了几页，多是些米面粮油、砖瓦木料、兵器修补之类的日常开支，数目清晰，条目分明，看得出记录者十分用心。
“嗯，记得不错。”九儿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放下，目光忽然被其中一页的几行字吸引住了。
那页记录的是大约半个月前的支出，刘澈的笔迹清晰工整：“八月廿三，支铜钱五十文，购《侠客传奇》话本一套。”
“八月廿五，支银一钱，购桂花糖、芝麻饼各一包。”
“八月廿七，支铜钱三十文，购新毛笔两支，墨锭一块。”
“九月初一，支银二钱，购《山河志异》《异闻录》各一册。”
后面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比如“购宣纸一沓”、“购松烟墨”、“购蜜饯果子”……
九儿盯着这几行字，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点着那“《侠客传奇》话本”几个字，抬头看刘澈，眼神意味深长：“刘账房，咱们山寨的公务支出里……还包括给人买话本解闷？”
刘澈面不改色：“此非公务支出，乃是在下私用，暂记于账，日后从在下薪俸中扣除。”
“私用？”九儿又点向“桂花糖、芝麻饼”，“那这些零嘴呢？也是你私用？”
“是。”
“毛笔、墨锭、宣纸？”
“是。”
“《山河志异》、《异闻录》？”
“是。”
九儿放下账册，身体往后一靠，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刘澈，我记得你的‘薪俸’，好像是……包吃包住，暂定每月一两银子？还没发过吧？”
刘澈：“……是。”
“那你这些‘私用’，加起来都快一两银子了。”
九儿掰着手指头算，“话本五十文，零嘴一钱，笔墨三十文，书二钱……这还不算后面那些零零碎碎。刘账房，你这是提前预支了未来几个月的工钱啊？还是……”
她往前倾身，眼睛眯起来，像只发现猎物破绽的豹子：“你根本没打算从工钱里扣，觉得反正账是你记，偷偷用了，我也不知道？”
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土匪们午饭后闲逛聊的声音，更衬得屋内寂静。
刘澈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明察。”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这些物件，确非全然私用。”
“哦？那是公用？”
九儿追问，“话本、零嘴、闲书，公用在哪？”
刘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辞，然后才缓缓道：“《侠客传奇》话本，内容虽荒诞，但其中涉及部分江湖门派渊源、武功路数描述，可与近日所收消息相互印证，或有参考价值。桂花糖、芝麻饼等物，是用来……与寨中几位年长老者闲谈时分享，他们见闻广博，于闲聊中常能透露出有用讯息，尤其对本地风物、陈年旧事知之甚详。至于新笔墨纸张，乃是因原有之物已不堪用，而账房文书工作日益繁重所致。”
他顿了顿，继续道：“《山河志异》与《异闻录》，记载各地风土人情、奇闻怪谈，看似无用，然其中或隐藏地理、物产、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古老传，于我们了解江南乃至下局势，拓宽视野，不无裨益。”
一番话得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几乎无懈可击。
九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刘澈，”她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成活的！买闲书零嘴都能扯出这么大一堆道理！佩服，佩服！”
刘澈耳根微红，但神色依旧镇定：“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姑娘若不信，可查验那些书籍笔记，或询问寨中老人。”
“信，我信！”
九儿摆摆手，止住笑，但眼里还是满是戏谑，“咱们刘账房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花点钱收集情报、搞好人脉关系、提升业务水平，那是应该的！该花！”
她站起身，走到刘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把他拍趴下）：“不过呢，下次再有这种‘创意支出’，提前跟我打个招呼。不然我还以为咱们刘账房表面一本正经，私下里其实爱看侠客、馋零嘴儿呢！”
刘澈：“……姑娘笑了。”
“没笑。”九儿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侠客传奇》，好看吗？讲的啥？是不是那种大侠飞檐走壁、美人倾国倾城的故事？”
刘澈：“……尚可。主要讲述前朝一位侠客，遍历江湖，惩奸除恶之事。”
“哦——”九儿拉长声音，点点头，忽然又道，“那桂花糖，甜不甜？芝麻饼，香不香？”
刘澈终于有些绷不住了，轻咳一声：“尚可……姑娘若想尝尝，下次……下次在下多买一份。”
“好啊！”九儿立刻顺杆爬，“我还要那种带花生馅儿的酥饼！听县里‘徐记’的最好！”
“……好。”
“这才对嘛！”
九儿心满意足，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账记得不错，继续努力！还有，下个月发工钱，记得把你那些‘私用’扣掉啊！咱们山寨，账目一定要清明！”
完，哼着不成调的曲走了。
留下刘澈独自坐在账房里，看着账册上那几邪创意支出”，半晌，摇头失笑。
这个姑娘……精明的时候是真精明，胡搅蛮缠的时候也是真让人头疼。
他重新提起笔，却一时无法凝神。
脑海中还回响着她凑近时，身上那股干净皂角混合着阳光的气息，还有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灵动。
或许……下次买零嘴的时候，是该多买一份。
他笔下微顿，在空白的纸页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角酥饼的轮廓，又很快涂掉，继续埋首于枯燥的账目之郑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许久未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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