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前夜，月明星稀。
刘澈在账房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吹熄油灯，走出屋子。
夏夜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他信步走到寨子西头的了望台，爬了上去。
了望台是寨子里最高的地方，能俯瞰整个山寨，也能望见远处县城方向的零星灯火。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月色下山峦起伏的轮廓，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
这些日子，客栈的生意渐入正轨，寨子里的气氛也越发融洽。
影一他们逐渐适应了“客栈伙计”的身份，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无需刀光剑影的平淡。
孩子们的学习渐有起色，大人们看他的目光多了真诚的敬重。
一切都在向好。
除了……他心底那个秘密，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哟，你也在这儿？”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刘澈低头，看见九儿正从梯子爬上来。
她也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拎着个酒坛。
“姑娘。”他微微颔首。
九儿爬上来，把酒坛往地上一放，也靠在栏杆上，长舒一口气：“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月色。
沉默片刻，九儿忽然开口：“刘澈，你想家吗？”
刘澈微微一怔。
家？
那个冰冷的宫墙，那些虚伪的笑脸，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
“在下……”他缓缓道，“已无家可归。”
九儿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平静，却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那你以前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刘澈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很大，很冷。有很多规矩，很多人，但……没有温度。”
九儿点点头，没追问，只是：“我家以前也挺冷的。”
刘澈看向她。
“不是房子冷。”九儿望着远方，“是心里冷。我六岁之前的事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总是饿，总是怕，总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笑了：“后来我爹捡到我，把我带到这儿。一开始也怕，但慢慢发现，这儿虽然房子破，饭也糙，但心里是暖的。冷了有人给你添衣，饿了有人给你留饭，怕了……有人给你撑腰。”
她转头看向刘澈，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所以我觉得，家啊，不是房子多大，东西多好。是心里踏实，知道有人护着你，你也想护着他们。这世上的温暖，不是看太阳多大，是看心里有没有那团火。”
刘澈心头一震。
心里那团火……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心里的那团火了？
在宫里，他得像冰一样冷，才能活下去。
他的心，早就冻僵了。
可在这个山寨里，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那冰封的心，似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姑娘得对。”他缓缓道。
九儿笑了，弯腰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
“喝点？”她问。
刘澈摇头：“在下酒量浅薄。”
“浅薄才要练。”九儿不由分，拿出两个碗——不知她什么时候揣在怀里的，倒了半碗递给他，“尝尝，王伯自己酿的梨花白，不烈，醇得很。”
刘澈接过，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抿了一口。
确实不烈，入口绵柔，带着淡淡的梨花清香，回味甘甜。
“怎么样？”九儿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
“好酒。”刘澈诚心赞道。
九儿得意：“那当然，王伯的独门手艺。”
两人就着月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闲聊着。
聊寨子里的趣事，聊客栈的生意，聊明庙会要买些什么。
酒意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刘澈，”九儿忽然问，“你……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刘澈想了想：“或为功业，或为名利，或为……”
“打住打住。”九儿摆手，“太虚了。我实在的。”
她仰头喝尽碗中酒，抹了抹嘴：“我觉得吧，人活着，就图个痛快。想吃就吃，想笑就笑，想护着谁就护着谁，想揍谁……呃，这个得看情况。”
刘澈失笑。
“真的。”
九儿认真道，“你看我爹，一辈子没干啥大事，就守着这个寨子，护着一帮兄弟。可他活得痛快，心里敞亮。你再看看县城里那些富户，整算计来算计去，钱是多了，可活得累不累？”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啊，”九儿眼睛亮得惊人，“人就像手机，电量就那么多。你得用在值得的地方，别整待机耗电，没意思。”
刘澈一愣：“手……鸡？”
“啊？”九儿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口误口误！我是，人就像……蜡烛！对，蜡烛！光就那么多，得照亮点，照久点，别浪费在没用的地方。”
刘澈虽觉她方才的比喻古怪，但后面这个“蜡烛”之，倒也别致。
“姑娘见解独到。”他微笑道。
九儿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碗酒，看着碗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轻声哼唱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不知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调子婉转，歌声清越，在寂静的夜色中飘散开去。
刘澈静静听着。
这是前朝大家的词，她唱得不算准，但那份豁达与怅惘，竟让她唱出了几分味道。
一曲唱罢，九儿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我唱得怎么样？”
“很好。”刘澈真心道，“姑娘从何处学得此词？”
“听王伯哼过，记了几句。”九儿托着腮，“我就喜欢这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多通透啊，啥事儿都能想开。”
刘澈看着她月光下明媚的笑脸，心中那潭幽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这个姑娘，总是能在他意料不到的时候，给他惊喜。
“刘澈，”九儿忽然凑近些，身上淡淡的酒香和皂角香混在一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清澈见底，映着月光和他的倒影。
“在下……”他顿了顿，“暂无打算。或许……会一直留在这里。”
“真的？”九儿眼睛一亮。
“若姑娘不嫌弃。”刘澈缓缓道。
“嫌弃什么呀！”九儿一拍他肩膀，“你这样的，去县城都能当师爷了，肯留在我们这山窝窝里，是我们寨子的福气！”
她得直白又热烈，刘澈心头微暖。
“不过……”九儿话锋一转，眯起眼，“你要是哪想走了，可得提前跟我。不许偷偷溜走，知道吗？”
刘澈点头：“好。”
“拉钩！”九儿伸出指。
刘澈看着那根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微微一怔，随即也伸出指，与她轻轻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九儿晃了晃手指，笑得像个孩子。
刘澈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底。
也许……真的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有她在的地方。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了望台上，两饶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更衬得夜色宁静。
谁也没有再话。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片月色和酒香中，悄然生根。
不急不缓。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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