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聚义厅内，气氛有些凝滞，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寨子里的汉子们围成一圈，眼神里没有太多敌意，倒像是看什么稀罕物。
九儿盘腿坐在主位旁的矮凳上，手里抛接着那块青砖，砖块在空中翻转出沉闷的破风声。
“吧，”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大老远跑到我们这穷山沟，图什么？”
影三——为首的黑衣人——抬起头。
脸上的蒙面布早已被扯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但此刻略显狼狈的脸。
他抿了抿唇，知道再编“商队护卫”那种拙劣的谎言毫无意义。
“我们……我们是京城“影阁”的人，是有人花重金托我们帮忙找人，我们真是来找饶。”
他最终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找谁？”
“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相貌清秀，身上有伤。”
影三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约莫八九日前，在官道附近失了踪迹。”
九儿手里的砖停住了：“就为找个人，值得你们三个好手连夜摸寨子，还踩了我七八个陷阱？”
“雇主出了重金。”
影三垂下眼，“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准信。”
“哦？”九儿挑眉，从矮凳上站起身，踱步到影三面前，“重金寻人，却不害命？你们这‘影阁’，倒是讲规矩。”
影三没话。
规矩？影阁当然讲规矩，只是这规矩背后的水有多深，眼前这姑娘恐怕想象不到。
“那你们雇主，”九儿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影三摇头：“影阁的规矩，不问缘由，只办事。”
“呵，”九儿直起身，走回座位，“那就是笔糊涂账。”
她重新坐下，手指敲着膝盖，目光却飘向了角落里的刘澈。
刘澈坐在那儿，背脊挺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公子，”九儿忽然开口，“你，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刘澈。
刘澈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缓缓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先是对九儿和棠不离拱了拱手，才转向影三三人。
“方才听这位好汉所言，”他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条理，“影阁受雇寻人，并非戕害，只是……行事方式欠妥。”
影三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殿下……
“既无杀心，便非死担”
刘澈继续道，目光扫过九儿，“姑娘，寨子以仁义立身，向来不滥杀无辜。这三位虽夜闯山寨，触犯规矩，但其本意只是寻人，罪不至死。”
九儿没话，手指依旧敲着膝盖。
刘澈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况且，他们背后的雇主既然能请动京城影阁，恐怕也非寻常人物。若贸然处置了这三人，引来雇主追查，对寨子而言，未必是福。”
他看向棠不离，又看向九儿：“不如……暂且扣押，关在地窖之中，严加看管。一来，惩大诫；二来，也可静观其变。若那雇主真是寻人心切，自会再派人来交涉。届时问明缘由，再做定夺不迟。若是……其他缘故，我们手中有人质，也好应对。”
一番话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据，既考虑了寨子的安全，又留有余地。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
铁头挠挠头，低声对旁边的王老二：“白的……好像有点道理。”
棠不离吧嗒了一口烟枪，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向九儿：“闺女，你觉得呢？”
九儿盯着刘澈，看了很久。
刘澈坦然回视，手心却微微沁出汗。
他在赌，赌九儿虽然行事彪悍，但并非不通情理；赌她看得出影卫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赌她愿意给他这个面子，也给寨子留条退路。
“校”九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不明，“就按刘公子的办。”
她站起身，对铁头一挥手：“拖下去，关地窖。加两道锁，每日送一顿饭食，别饿死了。”
“是！”铁头应声，带人上前。
影三三人被拖起时，影三最后看了刘澈一眼。
那眼神里有急切，有疑问，但更多的是服从——
他看懂令下眼中的暗示：别妄动，等待。
黑衣人被带了下去。
聚义厅里的气氛陡然一松。
九儿走到刘澈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刘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姑娘……”
“刘公子，”九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为寨子着想，还是……有别的考量？”
刘澈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姑娘何出此言？在下自然是……”
“行了。”九儿打断他，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考量，我懒得深究。只要你对寨子没恶意，就是我棠梨花的朋友。”
她顿了顿，咧嘴一笑：“不过，你这人确实有意思。看着文弱，胆子倒不，还敢替闯寨子的陌生人话。”
刘澈微微躬身：“姑娘过奖，在下只是据理而言。”
“据理而言……”九儿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好一个据理而言。行吧，先这样吧。”
她完，转身朝门外看去，又回头冲刘澈眨眨眼：“对了，为了庆祝‘轻松’托，今奖励辣椒饼！”
声音清亮，带着她特有的爽朗。
刘澈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算是过关了。
只是九儿最后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这姑娘太敏锐，他的伪装，还能撑多久？
他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杂念，无论如何，影卫的命暂时保住了。
下一步，得想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系。
而地窖里，影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殿下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他为何不表露身份？
为何要留在这个土匪窝？
又为何要他们继续扮演“影阁寻人”的角色？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脑海，但没有答案。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殿下的下一步指示。
而此刻的聚义厅里，九儿喊道：“婶子，辣椒饼呢？”
赵婶笑着应声：“来了来了！准备好了！管够！”
“好！”九儿一挥手，“今，辣椒饼庆功！人人有份！”
“噢——！”众人欢呼。
聚义厅里，很快热闹起来。
辣椒饼的香味，混合着汉子们的笑声，弥漫开来。
刘澈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
看着九儿笑着给每个人发饼，看着铁头被辣得眼泪直流还要抢第二块，看着棠不离捋着胡子笑呵呵地抽烟。
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彻底融化了。
这个山寨……也许，真的可以……当作一个家。
他走到九儿身边。
九儿递给他一块辣椒饼：“喏，你的。”
刘澈接过，看着那块红彤彤的饼，沉默片刻，咬了一口。
辣。
辣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但他笑了。
笑得真诚，笑得温暖。
“好吃吗？”九儿问。
“好吃。”刘澈点头，“很好吃。”
九儿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阳光下，她的笑容，比辣椒饼还要热烈。
而某些东西，就在这片热闹中，悄然生根，发芽。
也许，会长成一棵参大树。
谁知道呢？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
辣椒饼，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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