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刘澈已能自如行走，甚至能帮着做些轻省活计了。
这日午后，他正在院子里晾晒赵婶送来的草药，棠不离乐呵呵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酒坛。
“白啊，忙着呢？”棠不离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搓着手，眼睛发亮。
刘澈放下手中的草药，温和道：“寨主。晒些草药，王伯这些需得见见日头。”
“好好好，勤快！”棠不离满意地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下，叔跟你个事儿。”
刘澈依言坐下，神色平静：“寨主请讲。”
棠不离打开酒坛，倒了两碗——是碗，其实是粗陶大杯。
他推了一碗到刘澈面前，自己端起一碗，美美地喝了一口，才道：“白啊，你来咱们寨子，也有十来了吧？”
“是。”刘澈点头，“蒙寨主与九儿姑娘照料，伤势已好大半。”
“那就好，那就好！”棠不离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伤好了，又能走动了，有些事儿，就该提上日程了。”
刘澈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温和：“寨主指的是……”
“你的‘入职仪式’啊！”
棠不离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咱们寨子虽是个土匪窝，但也有规矩！新人入伙，都得有个仪式，热热闹闹地告诉大家：这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刘澈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入职仪式？新人入伙？
他抬眼看向棠不离，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寨主，在下只是在此养伤，并非要……”
“哎，一样一样！”棠不离打断他，兴致勃勃，“虽你是养伤，但咱们既然救了你，那就是缘分！这仪式啊，一来是让弟兄们都认识认识你，二来也是图个吉利，驱驱晦气！”
他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刘澈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不知……是何仪式？”刘澈缓缓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棠不离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简单！明一早，咱们在寨门口那旗杆下，摆上香案，放挂鞭炮。你呢，就换身喜庆衣裳，往旗杆上那么一绑——不高，就离地三尺！然后让九儿穿身红，举着鞭炮绕着你转三圈，嘴里念些吉祥话。这就算礼成了！”
刘澈：“……”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绑在旗杆上？离地三尺？红衣裳？鞭炮绕着他转？
“寨主……”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语气平稳，“这仪式……是否有些……太过隆重了？在下不过一介伤患，岂敢劳动大家……”
“不隆重不隆重！”
棠不离大手一挥，“咱们寨子好久没办喜事了，正好热闹热闹！九儿那丫头起初还不同意，太折腾人，被我好歹才答应。你放心，就一会儿工夫，完了就放你下来，绝不为难！”
刘澈闭了闭眼。
他觉得胸口那道刀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不是伤口痛。是气的。
“寨主，”他再睁开眼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在下伤势初愈，恐怕经不起这般……折腾。万一牵动伤口……”
“哎，放心！”棠不离拍拍胸脯，“王伯了，你现在只要别动武，慢慢走动没事儿！绑旗杆上又不费劲，站着就行！再了，这是喜事，喜气一冲，伤好得更快！”
他得理直气壮，全然不觉得这“仪式”有何不妥。
刘澈沉默良久。
久到棠不离都忍不住追问：“咋了白？你不乐意？”
刘澈抬眼，墨黑的眸子里雾气氤氲，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和一丝恳求：“寨主，并非不乐意。只是……在下自幼体弱，不喜喧闹。这般仪式，实在……惶恐。”
他得委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
棠不离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心里一软，但还是坚持：“白啊，叔知道你不适应。但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你好。热热闹闹办一场，让寨子里的人都认个脸熟，以后你走动起来也方便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九儿都答应穿红了！那丫头平时最不爱穿红衣裳，这次可是给足你面子了！”
刘澈：“……”
他忽然觉得，跟这位寨主讲道理，完全是徒劳。
“那……一切但凭寨主安排。”
他最终垂下眼帘，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这就对了！”棠不离大喜，端起酒碗，“来，陪叔喝一碗，预祝明顺顺利利！”
刘澈看着那碗浑浊的酒液，沉默片刻，还是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棠不离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慢点慢点！你这身子，是得练练！”
刘澈捂着嘴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胸口剧痛。不是装的。
是真的内伤被烈酒一激，气血翻腾。
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放下酒碗，哑声道：“寨主，在下……有些不适，想回屋歇息。”
“好好好，快去歇着！”
棠不离忙道，“养足精神，明好参加仪式！”
刘澈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回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噗——”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
溅在粗布衣襟上，暗红刺目。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墨黑的眸子里，冰冷一片。
旗杆……红衣裳……鞭炮……
好。很好。
他缓缓闭上眼睛，胸膛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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