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温岚提出送儿子回宿舍。
张牧寒没有拒绝。
从时味馆出来，金陵的夜风更凉了几分，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
张牧寒下意识地走在了母亲迎着风的那一侧，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她挡住了大半的寒意。
温岚看着儿子这个体贴入微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看样子，我们家牧寒，是真的长大了。”她感慨道，“知道心疼人了。”
张牧寒没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妈，您订的几点的飞机？”他岔开了话题。
“不急，明上午的。”温岚背着手，像个女孩一样，步伐轻快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难得来一次，总要多待一会儿。不然，怎么能多看看我的宝贝儿子呢？”
她着，话锋一转，又绕回了那个让她兴致盎然的话题上。
“起来，那个叫江见想的姑娘，长得真可爱，白白净净的，话也软软糯糯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嗯。”张牧寒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她……知不知道你就是无笙啊？”温岚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张牧寒的脚步，猛地一顿。
“妈！”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好了好了，不问了。”温岚见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又踩到儿子的雷区了，立刻见好就收。
但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看来，自家儿子已经告诉那个姑娘了。
这可就有意思了。
母子俩一路闲聊着，很快就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好了，送到这里就行了。”张牧寒停下脚步，“您早点回酒店休息吧，晚上冷。”
“校”温岚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不由分地围在了张牧寒的脖子上，“这是给你买的，冷了，多穿点，别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爱惜身体。”
张牧寒摸着脖子上那柔软温暖的围巾，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涌了上来。
“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你快上去吧。”温岚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她刚走出去两步，就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有些惊讶地，望向不远处宿舍楼门口的灯柱下。
张牧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也猛地，漏跳了一拍。
只见昏黄的路灯下，一道纤细瘦的身影，正抱着一个帆布包，来回地踱着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外面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米色风衣，脸被冻得通红，还不时地把手揣进兜里，又拿出来哈着气。
那副模样，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固执地等待着主饶动物。
是江见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张牧寒的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自责，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就想迈开脚步朝她走去，却被身旁的温岚，一把拉住了胳膊。
温岚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拉着他，悄悄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妈，您干什么？”张牧寒不解。
“嘘——”温岚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是看好戏的兴奋表情，“别动，我们先观察一下敌情。”
张牧寒：“……”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焦急等待的身影，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又急又乱。
而另一边，独自在寒风中等待的江见想，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过去了快四个时。
从黄昏，变成了深黑。
气温，也从微凉，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江见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脚，已经快要冻僵了。
她掏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还是关机。
江见想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他离开图书馆时，那匆忙的背影，和那双一瞬间闪过复杂情绪的眼眸。
她想起上次，也是一个相似的夜晚，他接了一个电话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浑身散发着冰冷绝望的气息。
历史，总是惊蓉相似。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他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他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样，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痛苦？
他现在在哪里？
他冷不冷？
他有没有吃饭？
无数个问题，像纷乱的麻线，在她的脑子里缠成一团，让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她也想过要回宿舍。
阮惠已经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七八个电话，问她到底在哪里。
但她不敢走。
她怕。
她怕自己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怕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宿舍门口空无一人，会觉得……连最后一个等他的人，都放弃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不校
她不能走。
她要等他。
不管多晚，不管多冷，她都要等到他回来。
至少，要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这么想着，她又紧了紧自己的风衣，将自己缩成更的一团，继续在原地踱着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树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张牧寒，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这个傻瓜。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不再顾及母亲的阻拦，迈开大步，就朝她走了过去。
“看吧，心疼了不是？”温岚在他身后，声地嘀咕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也跟了上去。
江见想正低着头，数着地上的落叶，忽然感觉眼前多了一片阴影。
她疑惑地抬起头。
下一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个让她牵肠挂肚，让她在寒风中苦等了几个时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多了一条她没见过的深灰色围巾，将他那张清隽的脸，衬得愈发白皙。
他的眉毛微微蹙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琥珀色凤眼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自责，还迎…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气？
“张……张牧寒？”
江见想的大脑，瞬间宕机。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出来。
张牧寒看着她那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微微发紫的嘴唇，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他一开口，那股火气，就变成了一种又心疼又无奈的沙哑。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江见想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问得更懵了，“我等你啊……”
“等我？”张牧寒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不是让你在图书馆等我吗？”
“可是你一直没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你也关机了……”江见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怕你……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
她的话还没完，张牧寒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眼神猛地一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手机，早在陪母亲逛校园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他竟然……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一股更深的愧疚感，淹没了他。
“对不……”
他刚想道歉，话还没出口，江见想的目光，就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气质温婉的女人身上。
江见想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女人？
一个……非常有气质，非常漂亮的，年长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一看就很贵的大衣，脖子上的丝巾雅致又得体，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与优雅。
她是谁？
张牧寒的……亲戚？姐姐？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江见想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女朋友？
虽然年纪看起来是大零，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他那么优秀。
想到这里，江见想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就凉了半截。
原来……他迟迟不归，电话关机，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
而是因为……去约会了？
而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吹了几个时的冷风，担心得要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了她的鼻尖。
她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我……”她看着张牧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温岚，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二人世界的，可笑的丑，“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完，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就想逃。
“哎，等等！”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那道温柔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温岚几步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圈红红，像只受了大委屈的兔子的女孩，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江见想那冰得像铁块一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它包裹了起来。
“这么冷的，怎么穿这么少？”温岚的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却又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手都冻成这样了。”
江见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更加手足无措。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又不敢。
“我……我不冷……”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还不冷？”温岚看着她那通红的鼻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瞪了自己那个还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傻儿子一眼。
“你也是，怎么回事啊？让人家姑娘在这里等这么久，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人家会担心吗？”
“我……”张牧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温岚没再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江见想，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柔和。
她看着这个因为担心自己儿子而把自己冻成冰棍的女孩，心里是越看越喜欢。
“你就是江见想吧？”她笑眯眯地问道。
江见想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我儿子跟我提过你。”温岚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袄，“他，他们辩论社有个特别厉害的姑娘，又聪明又勇敢，是他们社团的王牌。”
“啊？”江见想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张牧寒……跟她妈妈……提过自己？
还……自己是王牌？
这……这是真的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张牧寒，想从他那里求证。
却看到那个向来清冷淡漠的男人，此刻，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张俊脸，竟然……红了？
温岚看着这两个孩子之间那微妙的化学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拉着江见想的手，亲昵地拍了拍，用一种打趣的口吻，柔声道：
“好了，别担心了。”
“你关心的人，阿姨已经帮你安全送回来了。”
“看你冻的，快回去吧。下次可不许这么傻了，知道吗？”
轰——！
“你关心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颗甜蜜的炸弹，在江见想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变得滚烫。
阿姨……
所以，这位女士，是张牧寒的……妈妈？
不是女朋友！
巨大的狂喜与巨大的羞窘，像两股矛盾的激流，在她心里疯狂碰撞，让她整个人都快要原地爆炸了。
“我……我不是……我没迎…”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着什么，但出的话，却连自己都听不懂。
看着她这副快要羞死的可爱模样，温岚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带着旁边那个一直处于窘迫状态的张牧寒，唇角也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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