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药香，在市中心医院的专家诊室里弥漫不散。杨碧英刚送走一位提着高档礼盒的患者，指尖还残留着红包的粗糙触感，她慢条斯理地将一沓百元大钞塞进白大褂内袋，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敛，诊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
两道身着正装、面色肃冷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为首的男人亮出一本烫金证件，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杨碧英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现在依法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调查，请你立刻配合我们的工作。”
“纪委？”杨碧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钞票，指尖用力得泛白，片刻后，她猛地拔高了音量，尖利的嗓音刺破了诊室的宁静：“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市重点学科带头人，是省里有名的专家，怎么可能违纪违法？”
“我们掌握了确凿证据，请你配合。”工作人员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话像是点燃了杨碧英的引线，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时，白大褂下摆扫过桌面，将桌上的病历本掀翻在地。“证据？什么证据？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找茬！”她双目圆睁，唾沫星子随着嘶吼溅出：“艹你妈的！看不起病就别来求我！一个个穷酸样，活该忍着病痛！你们现在是仗着权力欺负人是吧？”
走廊里很快聚拢了闻声而来的医护人员和患者，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拿出手机想要拍摄，被纪委工作人员及时制止。杨碧英见状，闹得更凶了，她张牙舞爪地扑向为首的工作人员，指甲几乎要划到对方的脸：“我告诉你们，我认识省里的领导！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名工作人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透过白大褂传来，杨碧英剧烈挣扎着，双脚在地面上乱蹬，嘴里污言秽语不断：“放开我！你们这群土匪！我要投诉你们！我要找媒体曝光！”
“请你自重，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法定义务。”工作人员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他们架着疯狂挣扎的杨碧英，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向停在医院门口的公务车。走廊两侧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惊愕，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杨碧英的背上。她停止了嘶吼，脑袋耷拉下来，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纪委的问话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顶灯，将房间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墙面是冷硬的灰色，桌椅都被固定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杨碧英被带进来后，就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顶灯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却不敢闭上眼睛。第一，她始终保持着沉默，无论工作人员问什么，都以“不知道”“不清楚”搪塞过去。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自己不松口，纪委就拿她没办法。她在医院深耕多年，人脉遍布各个领域，那些医药代表送的钱，都做得衣无缝，那些被她坑过的患者，大多是普通老百姓，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二，工作人员依旧没有逼问，只是将一沓沓材料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杨碧英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她近年来的门诊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患者的信息、诊断结果和用药清单。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只是得了轻微的支气管炎，却被她诊断为“疑似肺部病变”，开了上万元的进口抗生素和保健品。还有一个老人，只是血压偏高，她却让老人住院观察，连着半个月开高价检查单，硬生生把几千块的病，治成了几万块。
杨碧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别过头，不敢再看那些记录。
第三，工作人员推门而入时，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们将档案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银行转账记录铺满了半张桌子，每一笔都清晰地标注着转账时间、金额和对方账户名。那些账户名，都是她熟悉的医药代表。从几千到几十万，一笔笔黑色的交易，在惨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这是xx药业代表给你的回扣，每月三万，连续五年，共计一百八十万。”工作人员指着其中一张转榨，声音清晰地响起，“这笔五十万的转账，是你帮xx医疗器械公司中标医院采购项目后，对方给你的好处费，没错吧？”
杨碧英的嘴唇哆嗦着，不出一个字。
紧接着，工作人员又拿出一叠照片和视频U盘。照片里，她和医药代表们在高档酒店推杯换盏，笑靥如花；她收下手提箱时的贪婪眼神，被镜头清晰地捕捉。视频里，她在诊室里，对着衣着光鲜的患者嘘寒问暖，转头就对穿着朴素的患者冷言冷语，甚至直言“没钱就别来浪费专家资源”。
“还有这些证人证言。”工作人员将一摞厚厚的笔录放在她面前，“有你的同事，有你的患者，还有医药公司的内部员工。他们都如实交代了你病大治、收受回扣、没实乱开保健药的事实。”
杨碧英的目光扫过那些笔录，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笔迹。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工作人员拿起一份笔录，念道：“杨碧英要求我们每个月都要完成开药任务，西药、中成药、保健品，缺一不可。完不成任务的，扣发绩效工资，连续三个月完不成的，直接调离专家诊室。这是你制定的科室规定，对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杨碧英心里的闸门。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紧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问话室里回荡。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她瘫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泪水混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医院每年都有创收指标，科室要分摊，专家诊室的指标最高。我要是完不成，不仅我的工资要被扣，整个科室的奖金都要受影响。我也是没办法啊……”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那些病人，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有钱。往严重了，他们愿意花钱买心安，我这也是满足他们的需求……那些保健品，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也吃不死人……我收的那些回扣，有一部分都用来打点关系了，不然我怎么能坐稳专家的位置……”
工作人员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话。
杨碧英哭了许久，声音渐渐嘶哑。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我看病，先看穿着打扮，再看谈吐气质。有钱的，就多开点检查，多开点药；没钱的，随便开点廉价药打发走。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可是大家都这么做啊……”
她的话音未落，工作人员又将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那是她利用职务之便，给亲戚朋友开免费特效药、违规报销医疗费用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侄女只是得了普通感冒，她却开了进口的抗病毒药，还走了医院的公费医疗通道；她的表哥没有任何病症，她却常年给他开保健针剂，费用全部记在医院的账上。
看着这份材料，杨碧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扒得如此干净。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瘫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惨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曾经风光无限的医学专家，此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狼狈不堪。
工作人员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杨碧英同志，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脸纪国法，侵害了患者的切身利益，破坏了医疗行业的风气。请你如实交代自己的全部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杨碧英缓缓抬起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面前的工作人员，嘴唇哆嗦了半，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交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问话室的顶灯依旧亮着，只是那惨白的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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