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刚破,百废待兴。”
陆恒直截帘,“我要三个人,一个管钱粮,一个管民政,一个管治安。”
陆恒停在钱丰面前:“钱丰,你掌苏州府户房二十年,钱粮流程烂熟于心,吴县钱粮,你敢接么?”
钱丰猛地抬头,嘴唇哆嗦:“大人…草民、草民是戴罪之身。”
“你何罪之有?”陆恒打断他,“不肯做假账是罪?还是把真相记在这册子里是罪?”
钱丰不出话。
陆恒从袖中取出那本蓝皮册子,递还给他:“这册子,你留着!我要你用这里头的法子,要倒过来用,以前他们怎么贪的,今后你就怎么防,每一笔支出,每一粒米,都要像这册子记的一样,清清楚楚。”
“可是大人…”
钱丰颤抖着手接过册子,声音发哑,“县衙里那些旧吏,大半都是…都是册子上记过的人,他们会听我的?”
“不听就换。”陆恒,“苏州府下来的,有劣迹的,一个不留;缺的人手,从本地清白人家招,从读过书但没功名的寒门子弟里招,从肯做实事的流民里招,你自己挑。”
陆恒转身又问:“你孙女叫钱婉儿?十四岁?”
钱丰一怔:“是!”
“我夫人身边缺个伶俐丫头,也缺学算漳好苗子,你若愿意,让她去杭州,在商盟里学点本事,吃穿用度,我出。”
钱丰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谢…谢大人!”
陆恒扶他起来,又走到孙文礼面前,“孙先生,吴县县令暂缺,你可愿暂代?”
孙文礼愣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也愣住了。
县令?暂代?让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落魄秀才代县令?
“我…草民无功名…”孙文礼话都不利索。
“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有功名的人。”陆恒打断道:“你护得住四十三口妇孺,就护得住吴县七八万万百姓,你算得清田亩账目,就算得清一县赋税。”
陆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孙文礼:“这是杭州崇正书院山长的亲笔信,你子孙明,聪颖勤学,书院愿免他一切束修,供他读到举人,若他有志科举,书院全力举荐。”
孙文礼接过信,手指抖得拆了三次才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是他只在县学碑廊见过拓片的瘦金体。
孙文礼眼圈红了,深深一揖:“孙某定不负大人所托!”
陆恒扶住他,最后走到陈实面前。
陈实挺着胸膛,眼睛瞪得铜铃大。
“陈铁头。”陆恒看着他胸口的伤,“还能打么?”
“能!”陈实吼,“再来十个也照打!”
“县尉的活儿,不光是打。”陆恒,“要整编乡勇,要维护治安,要清剿残匪,要保境安民,比码头护粮仓难十倍,你敢接么?”
“敢!”陈实想都不想,“大人让我接,我就接!”
“你母亲病重?”
陈实神色一黯:“老毛病了,咳了半年,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看不好…”
“杭州有位姓温的大夫,专治肺疾,我修书一封,请他速来吴县。”陆恒,“诊金药费,我出。”
陈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个扛得住三刀的汉子,突然红了眼眶。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陈实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饶!”
陆恒把他扶起来,转身回到案后。
“既然都接了,我就几条规矩。”
堂下瞬间安静。
“第一,开仓放粮。”陆恒,“吴县官仓、义仓、还有从赵疤子府里抄出来的私仓,全部打开;设粥棚十处,不分籍贯,每人每日两顿稠粥,孩童半碗,持续到明年春耕。”
钱丰赶紧记下。
“第二,分田造册。”陆恒看向孙文礼,“清查全县无主荒地、被贼寇所杀豪绅田产,以户为单位,按口分田,前三年免赋,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秋收后还;田契由县衙统一发放,盖我的转运使印,朝廷认不认另,我认。”
孙文礼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第三,收编乡勇。”陆恒对陈实,“县内原有乡勇、力夫、护院,全部登记造册,汰弱留强,整编团练,由杭州巡防营派人统辖,待遇按杭州巡防营标准,战死者抚恤加倍。”
陈实重重点头。
“第四,招抚饥民。”陆恒环视众人,“贼寇裹挟的百姓,只要放下兵器返乡,一律不究,愿意垦荒的,按第二条分田;愿意做工的,县衙组织修路、挖渠、筑墙,以工代赈;有手艺的,织布、打铁、木匠,商盟出资设工坊招募。”
陆恒继而声音沉下去:“但有一样,奸淫掳掠、杀害无辜、顽抗到底的,公审,当众处决。”
“这一条,没商量,我会留下两百精兵协助。”
堂里鸦雀无声。
“吴江县已经这么做了。”陆恒,“王文瀚、吴帆,两个你们可能听过名字的人,正在那边干,干得不错,本官希望吴县干得更好。”
陆恒突然站起身。
“钱丰。”
“下官在。”
“最迟明日午时,我要看见粥棚立起来;三日内,我要看见全县钱粮账目理清,十日内,我要看见贪腐旧吏清洗完毕。”
“遵命!”
“孙文礼。”
“下官在。”
“三日内,分田方案拿出来;五日内,第一批田契发下去;十日内,全县田亩重新丈量完毕。”
“下官领命!”
“陈实。”
“末将在!”陈实挺胸。
“五日内,乡勇整编完毕;十日,县内残匪肃清。”
“保证做到!”
陆恒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三人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钱丰忽然转身,又跪下了:“大人,那册子里记的人,有些还在苏州,有些逃去了常州,有些可能就在吴县衙门的旧吏里,下官若动手清洗,恐遭报复。”
陆恒看着他:“你怕?”
钱丰咬牙:“不怕!但下官孙女…”
“钱婉儿今晚就动身去杭州。”陆恒,“我派一队亲兵护送,到了杭州,直接进我陆府,我夫人亲自安置。”
钱丰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孙文礼在门外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话,但眼里都有一种光。
陈实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走到衙门口石狮子旁时,忽然一拳砸在石狮子上。
石屑飞溅,他手背破皮流血,却咧开嘴笑了。
“他娘的”,他喃喃,“老子也能当官了。”
堂内,陆恒重新坐下。
剩下的几个人还站着,眼巴巴看着他。
陆恒挨个点名。
“张有田,你懂水利,去孙文礼手下,专管垦荒挖渠。”
“李未,你当过边军斥候,去陈实手下,训练乡勇侦察。”
“王算盘,你账目精熟,去钱丰手下,协助清账。”
一个接一个,都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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