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果然有坟。
几十座土坟,不少墓碑已歪斜,坟头长满荒草。
但在坟地边缘,新开了几片地,种着茶树苗,显然是刚垦不久。
“大人!”
一个兵士从林子深处跑出来,“这边有发现!”
沈渊跟过去。
林间一片空地,搭着几个窝棚。
棚边堆着伐倒的木材,还有几具棺材。
棺材被撬开了,尸骨胡乱扔在一旁,有些已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
“孙奎”,沈渊咬牙。
沈渊走到一具棺木前。
棺盖上还能模糊辨出字迹:“显考李公讳景和之墓,弘治十九年立”。
正是那年轻人父亲的坟。
“沈大人!”
崔晏也赶上来了,见此情景,脸色铁青,“孙奎强占林地,已是重罪,毁坟抛尸,按律当斩。”
沈渊没话,蹲下身,将散落的尸骨一块块捡回棺内。
旁边兵士见状,纷纷帮忙。
几十具尸骨,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大致归位。
“去找孙家庄的工匠。”
沈渊站起身,“让他们打新棺,重新安葬,费用从孙家抄没的家产里出。”
“是。”
“还樱”
沈渊看向山下赵家庄方向,“刚才那个护院头目,打断灾民腿的那个,找到了吗?”
“找到了,绑在庄口。”
“带过来。”
不多时,黑脸汉子被押到坟前,看见满地棺木尸骨,腿都软了。
“你打断李老汉的腿?”沈渊问。
“是、是孙员外让…”
“哪条腿?”
黑脸汉子愣住。
沈渊拔刀。
刀光一闪。
黑脸汉子惨叫倒地,左腿膝盖以下,断了。
血喷出来,染红黄土。
“这条?”
沈渊甩掉刀上的血,“还是右腿也要?”
“饶命!饶命啊大人!”黑脸汉子哭嚎。
沈渊收刀入鞘。
“抬下去,找郎中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毕竟流放路上,少条腿走得更慢。”
沈渊转身,对崔晏道,“崔先生,孙奎的罪状,再加一条:毁坟抛尸,辱及先人,按律该怎么?”
崔晏深吸口气:“按律:毁人祖坟、抛撒尸骨者,凌迟。”
“好。”
沈渊点头,“写进案卷,孙奎,判凌迟,家产全部籍没,一半赔偿苦主,一半充公。”
“孙家直系男丁流放,女眷没官为奴,至于庄丁护院,凡参与毁坟者,一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沈渊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崔晏提笔记下。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上山坡,是沈渊留在赵家庄的队正。
“大人!孙家库房清点完毕。”
队正下马禀报,“存粮六万两千七百石,白银五万八千四百两,铜钱无数,绸缎布匹若干,另搜出地契两百二十七张,其中七十三张疑似伪造或强占。”
“苦主能找到吗?”
“已找到四十八户,都在山下等着,其余的正派人去寻。”
沈渊看向崔晏:“崔先生,你留此处理赔偿事宜,按户分发,务必公平。”
“明白。”
沈渊这才上马,准备下山。
崔晏忽然叫住他:“沈大人。”
“嗯?”沈渊回头轻咦一声。
“今日之事,会不会太狠了?”崔晏低声问,“凌迟、流放、抄家,传出去,恐有人大人滥用酷刑。”
沈渊勒住马,回头看他。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他黑甲上,泛起暗红的光。
“崔先生。”
沈渊,“孙奎占田八年,饿死过多少灾民?他毁坟抛尸,辱了多少先人?他煽动闹事,若真酿成民变,又要死多少人?”
沈渊顿了顿,“陆大人让我来,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杀饶。”
完,沈渊一抖缰绳,“今日杀一孙奎,明日杭州豪强便知道,新政不是儿戏,陆大饶话,不是耳边风。”
马蹄声远去。
崔晏站在坟前,良久,苦笑摇头。
“是啊!乱世用重典。”
崔晏喃喃,提笔在案卷末尾添上一行字:“杭州孙氏案,铁腕镇压,震慑地方,自此,地丈量推行再无阻。”
三日后,杭州城内。
十几处灾民营地同时搭起木台。
台子简陋,几块木板一拼,铺上蓝布,就成了讲坛。
讲坛上没人穿官服,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的甚至还是书生打扮,但手里拿的不是经书,而是一沓沓印好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七个大字:《安民白话告示》。
城西最大的一处营地,木台前聚了上千灾民。
有坐有站,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饶。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紧盯着台上。
台上站着个青衫书生,叫单滔,三前刚通过选拔,授了“宣讲使”。
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手心冒汗,但想起陆恒的话,又挺直腰板。
“乡亲们!”
单滔开口,声音发颤,又清了清嗓子,再喊:“乡亲们!听我几句!”
人群渐渐安静。
单滔举起手里册子:“这是官府新印的《安民白话告示》。什么叫白话?就是大白话,不官话,不你们听不懂的话。今,我就用大白话,跟大家官府的田地安置,你们最关心的三件事:田、工、粮!”
台下有人喊:“真给田?”
“真给!”
单滔翻到册子第二页,“官府现在清出很多荒地,河滩地、山坡地、战乱抛荒的地。这些地,分给你们种。”
“以户为单位,一户十亩,人多的话,十五亩、二十亩也可能;前三年,不交粮,一粒都不交!”
人群骚动。
“那种子呢?农具呢?”一个老汉站起来问。
“官府借!”
单滔大声道,“种子、农具、甚至耕牛,官府先借给你们!秋收后,你们留七成粮食,三成还给官府,还清之后,借条一撕,田就是你们的,官府给你们发田契,红戳盖印,谁都抢不走。”
欢呼声炸开。
不少人哭出来:“有田了,有田了…”
单滔等声音稍息,继续翻册子:“第二件,工。城里现在开大工坊,织布的、烧陶的、造纸的、造船的,都要人,大家有手艺的,可以去报名干活,一管三顿饭,再给三十文钱;而且干得好,还会加钱,手艺好的,一能给五十文。”
“三十文,真给钱?”一个年轻人挤到台前。
“真给!”
单滔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哗啦抖开,“看见没?真钱!月底结,不拖不欠,工坊还管住,不是窝棚,是正经土坯房,不漏雨不透风。”
年轻人眼睛亮了:“我报!我报!”
“第三件,粮!”
单滔翻到最后几页,“现在城外设了二十个粥棚,一两顿,管饱,但这不能长久,官府粮也是百姓交的,吃一少一。所以,要领粥的,也得干活,修堤、挖渠、铺路,干半活,领一粥。这叫以工代赈,不养懒汉!”
有人声嘀咕:“还得干活啊…”
“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单滔听见了,直接怼回去,“上掉粮?地里自长?官府有粮,也是百姓种出来的,你想吃饭,就得动手。修堤防洪,挖渠浇田,铺路运粮,这些活干好了,明年大家都有饭吃,这才是长久之计!”
台下安静片刻,随即响起掌声。
不是整齐的,是零碎的、试探的,但越来越多。
单滔松口气,抹了把汗。
他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好了,今就讲这些。”
单滔收起册子,“想领田的,去东边登记处排队;想进工坊的,去西边;想以工代赈的,留在原地,等会有人带你们去工地,都听明白没?”
“明白!”台下齐声。
人群开始分流。
拖家带口的往东走,青壮年往西涌,老弱妇孺留在原地,等着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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