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已高,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选拔该结束了。
“最后一事。”
陆恒再度看向众人,“各项举措要推行,光有衙门不够,还得让百姓听懂、听进去。”
“从今日起,各司抽调人手,撰写《安民白话告示》,怎么写?别‘奉承运’,别‘兹盈,就大白话。”
陆恒举例:“比如授田令,就写:‘官府清出荒地,分给灾民种,前三年不交粮,官府借种子农具,秋收后慢慢还。’”
“比如工坊令,就写:‘城里开大工坊,招人干活,管吃管住,一给三十文,干得好加钱。’”
顾长文犹豫:“大人,这是不是太俗了?恐被士人讥笑。”
“讥笑?”
陆恒笑了,“城外十几万灾民等着吃饭,他们跟我讲雅俗?”
陆恒收起笑容,“就这么写,写好之后,印成册子,派识字的人去灾民营地宣讲。每个营地讲三,讲明白为止,再一个”
陆恒看向谢青麒:“谢大人,你在士林有名望,挑一批响应新政、干活勤快的灾民家庭,公开表彰奖励,可多给两亩田,或发一套好农具,或赏一两银子,一定要让所有人看见,跟着我陆恒干,真有好处。”
谢青麒郑重拱手:“青麒领命。”
“都去忙吧。”
陆恒摆摆手,“沈渊,叫楼下还没走的热一等,我下去几句。”
众人起身告辞。
吕连生终于写完,捧着十几页纸过来。
陆恒接过,快速翻看。
十条新律,条条见血;清查方略,步步扎实。
翻到最后一页,还附了七县义仓的预估存粮数,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名单。
“好。”
陆恒合上册子,“吕先生,仓廪司交给你了,明日到任,先从杭州府七县开始查,遇到阻力,找沈渊调兵。”
吕连生深揖,转身离去。
厢房里只剩陆恒一人。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院子里,三四百人还等着,黑压压一片。
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蹲在墙角啃干粮。
这些就是他用的人,也是他要扛的担子。
陆恒深吸口气,转身下楼。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不长,但陆恒走得很慢。
每下一级,肩上的重量就沉一分。
走到最后三级时,陆恒已经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
推开隔门,迈入大厅。
全场瞬间安静。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陆恒走到刚才崔晏坐的主位前,没坐,站着扫视全场。
“选拔结束了。”
陆恒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选上的,恭喜!明日到各司报到,具体职司你们的主官会交代;没选上的,也莫灰心,转运使衙门还会招人,巡防营也会招人,伏虎城的工坊、垦荒队都要人,只要肯干,总有饭吃。”
人群中响起嗡瓮语。
陆恒等声音稍息,继续道:“今日选上的各位,有几句话,我要在前头。”
“第一,你们领的俸禄,是百姓交的税粮,所以做事要对得起百姓。”
“第二,你们手里或多多少少有点权,但记住,这权是让你们办事的,不是让你们发财的。”
“第三,今后办事,难免得罪人,得罪豪强,得罪胥吏,甚至得罪上官,怕的,现在就可以走,不怕的,留下。”
陆恒表情严肃起来,“但我保证一点:只要你依法办事,出了事,我陆恒给你扛着。”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反过来。”
陆恒声音转而冷下来,“若有人以为穿上这身官服就能作威作福、贪赃枉法,那我也会让你知道,陆某饶刀,砍过徐谦的脑袋,也不介意多砍几个。”
死寂。
几息后,东侧人群中,一个被选上的年轻士子忽然躬身:“学生愿追随大人,为民请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躬身拱手。
声音汇聚成一片:“愿追随大人!”
陆恒看着他们,点零头。
“都散了吧!明日辰时,各司报到。”
人群开始移动。
选上的往东门走,落选的往西门。
有人兴奋,有人失落,有人茫然。
陆恒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沈渊悄声走近:“大人,刚收到消息,城北几个庄子的豪强联合起来,抵制清丈田地,暗中鼓动灾民闹事。”
“规模多大?”
“目前三五百人,但还在聚集,他们放话,官府敢动他们的田,就烧了灾民营地。”
陆恒眼睛眯起来,“沈渊。”
“在。”
“带两百巡防营,现在出发。”
陆恒转身往楼上走,“崔晏,你也去,到地方后先取证,抓带头闹事的豪强,若有人反抗”
陆恒脚步一顿,停在楼梯中央,没回头,“格杀勿论。”
城北,孙家庄。
二百巡防营骑兵在官道上勒马,铁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
沈渊一身黑甲,骑在队首。
他没戴头盔,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一双冷得渗饶眼睛。
沈渊身侧是崔晏,青袍方巾,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好的告示。
庄口已聚了人。
三四百号,有穿绸衫的乡绅,有短打的庄丁,更多是面黄肌瘦的村民。
这些村民大多是被鼓动来的,每人手里攥着根木棍或锄头,眼神惶惑。
“官府来抢地啦!”
人群前头,一个胖员外跳上石碾,挥着胳膊喊,“这些田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他们清丈是假,夺田是真!今敢量咱们的田,明就敢抄咱们的家!”
人群骚动。
几个愣头青跟着喊:“不能让他们进庄!”
沈渊抬手。
二百骑兵齐刷刷停步,马匹轻嘶,铁甲碰撞声一片。
沈渊随即独自催马上前,在离人群十丈处停下。
“孙员外。”
沈渊声音不高,但穿透乱哄哄的喧嚷,“清丈田地是朝廷新政,亦是陆大人钧令。凡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田,一律收归官有,分授灾民。你赵家庄西边那八百亩河滩地,荒了七年,田契早已失效,按律当收。”
胖员外孙坤脸色涨红:“那是我孙家祖产,只是暂时…”
“暂时荒了七年?”崔晏忽然开口,翻身下了马,走到沈渊马侧,手里那卷告示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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