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回到自己房间后,反手栓上了门。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站在一片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家具的轮廓。
站了许久,他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渊开始卸下身上那些隐蔽的致命“伙伴”。
袖箭的机簧被心地解开,带着倒刺的背箭从特制的皮套里抽出,腿上、脚踝上绑着的淬毒短娶飞针…
一件件被取出,轻轻放在桌面上,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野兽的牙齿。
然后,沈渊摸出一个很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他将瓶子里墨绿色的液体,心翼翼地涂抹在每一支箭矢的箭镞上,每一把短刃的刃口上。
涂完一层,他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些黑色的粉末,细细地撒上去,轻轻抹匀。
原本泛着幽绿寒光的凶器,顿时变得黑沉沉,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奇异的味道。
沈渊做得很慢,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全部处理完毕,他重新将这些淬了双重剧毒的凶器,一件件装回身上特制的隐蔽位置。
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沈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渊忽然低声喃喃自语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爹,娘,姐姐。”
“李家一百三十七口。”
“许明渊。”
每一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
最后,沈渊抬起头,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又或者,是望向了听雪阁主楼的方向。
“公子。”
沈渊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哽咽和挣扎,“对不住了!沈渊来生再报答您的恩情,再弥补接下来,可能带给您的麻烦。”
完,沈渊猛地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袱,迅速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用黑巾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他轻轻推开后窗,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之郑
听雪阁书房内,陆恒与张清辞正着,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沈七夜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沈七夜先是对陆恒和张清辞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公子,阿渊回房后不久,便出来了,去了钦差驿馆方向。”
陆恒眼神一凛:“一个人?”
“是,看方向,是驿馆无疑。”
沈七夜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属下已让人远远跟着,确保他不会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公子,是否要…”
陆恒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七夜,你亲自去一趟,远远看着,只要他没动手,就别现身,如果他真的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七夜身体微微一僵,抬眼看着陆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七夜明白陆恒的意思。
“知道该怎么做”,意味着在沈渊可能威胁到整个团体的安危时,哪怕是他沈七夜视作兄弟的人,也必须清除。
“去吧。”陆恒挥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七夜再次躬身,如一道轻烟般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清辞走到陆恒身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微凉。
“陆恒。”张清辞轻声唤道,眼里有担忧。
“没事。”
陆恒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像是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我相信沈渊,但我更得对跟着我的所有人负责。”
子夜时分,万俱寂。
钦差驿馆坐落在杭州城东相对清静的地段,原本是某个致仕官员的别业,临时被征用。
驿馆占地不,亭台楼阁俱全。
此刻虽已深夜,但主楼二层某个房间的窗户里,依旧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隐约还有丝竹乐声和女子的娇笑声袅袅传出,与这静谧的夜晚格格不入。
驿馆内外守卫森严。
明处有杭州府派来的衙役和陆恒安排的徐家营兵丁交叉巡逻,暗处更有沈七夜手下的暗卫潜伏盯梢,将这里守得铁桶一般。
但沈渊对这里太熟悉了。
这几日为了迎接钦差,驿馆内外格局、守卫换防规律、暗哨可能的位置,他早已借着护卫陆恒来往的机会,摸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沈七夜布置暗卫的习惯和漏洞。
沈渊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利用屋檐、树影、假山的死角,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避开了所有明暗岗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主楼的侧面。
这里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紧挨着二楼延伸出的屋檐。
沈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足尖在树干上轻点两下,双手已经搭上了湿滑的瓦面。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只壁虎,贴着屋顶斜面,缓慢而稳定地向上攀爬。
微跄右腿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灵活,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安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很快,沈渊爬到了那扇透出灯光和声响的窗户上方。
这里是屋顶的背脊处,瓦片排列紧密。
沈渊抽出腰间一把薄如柳叶的黑色刀,插入瓦片缝隙,轻轻一撬,再心翼翼地将那片瓦挪开,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
一道窄窄的缝隙出现在眼前,昏黄的光线和屋内的景象顿时泄露出来。
房间里温暖如春,弥漫着酒气和一种甜腻的熏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桌椅屏风皆是上好的红木。
许明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寝衣,敞着怀,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惬意的笑容。
赵萱萱换了一身更加轻薄透肉的纱衣,跪坐在榻边的地毯上,正拿着酒壶,心翼翼地给许明渊斟酒。
她面颊绯红,眼波流转,比在云鹤间跳舞时更多了几分娇慵媚态,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的疏离。
许明渊显然喝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正拉着赵萱萱的手,口齿有些不清地谈论着什么诗词韵律,时不时还捏着柳如丝的下巴,逼她喝下自己杯中的残酒。
赵萱萱半推半就,娇嗔薄怒,将风月场中迎合男子的手段施展得淋漓尽致。
沈渊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锁定在许明渊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
当年在李家花厅里,与父亲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时,也是这般温文儒雅的笑容。
可转头,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将一份所谓的“铁证”呈到御前,用最冠冕堂皇的言辞,将父亲,将整个李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母亲悬梁自尽前绝望的眼神,姐姐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老管家用他亲生儿子替换自己时那血泪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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