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如镜。
这是启航的第三日清晨。
方岩睁开眼时,最先察觉的便是这份异样的寂静。没有风,没有浪,甚至连船底应有的水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
鱼鳞甲在他起身的瞬间翕张了一下,又缓缓收拢——没有警报,只是本能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但那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方岩微微皱眉:
元气浓度正常。
没有煞气,没有死气,没有那些诡异存在的气息。
但太静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
白头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那张半透明的鱼皮帆原本被晨风吹得鼓胀,此刻却软塌塌地垂着,像一面褪色的旧旗。船身周围的海水泛着一种古怪的灰白色,不是浅滩那种清澈见底的浅,而是一种黏稠的、仿佛掺了石灰的浑浊。
“桨划不动!”
阿浆的声音从船舷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方岩转头看去,那个圆脸厚唇的少年正使劲划着桨,手臂上青筋暴起,但桨入水时却像是插进了泥浆——不是拔不出来,而是根本划不动,仿佛水本身变成了一种抗拒运动的、有黏性的东西。
阿舟趴在船舷上,脸几乎贴到水面,眼睛瞪得老大。
“海呢?”他的声音发飘,“怎么看不到底?”
金达莱不知何时走到船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郑他的动作很慢,手掌切入那灰白的水面时,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撕开湿布般的“噗”声。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那一层灰白色黏液,眉头拧紧。
“不是浅,”他,声音低沉,“是水浑了——浑得像……石灰水。”
韩正希拿着那根探水的竹篙走过来。她将竹篙竖直插入水中,一丈,两丈,三丈——篙身几乎没入大半,依然没有探到底。
她拔出竹篙。
篙身上,从入水处到拔出的一端,密密麻麻沾满了那种灰白色的黏稠物质。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是某种腐烂过度的脂肪,又像是……韩正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握篙的手微微发颤。
像是尸体火化后残留的骨灰,被水调和成的泥浆。
没有人话。
白头号彻底停了下来。
船身静静地浮在这片灰白色的海面上,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叉把。”
阿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转头看向船尾,看向那个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清秀少年。
“叉把,你爹是疍民里有名的船匠,也是走船最多的。你肯定听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叉把没有抬头。
他蹲在船尾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的一团。从早晨船速慢下来开始,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把自己藏进了某种看不见的壳里。
“叉把!”阿舟的声音大了些,“你倒是话啊!”
海花忽然开口了。
那个浓眉大眼的疍家少女从船舱边站起来,快步走到阿舟面前,一把推开他。
“别逼他!”她的声音很冲,眼眶却红了,“他爹没了……他爹被日本人抓走的时候,叉把就在旁边看着!你们逼他干什么!”
阿舟被推得后退一步,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船舱里,陈阿翠靠在最干燥的角落,浑浊的双眼望向船尾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恩贞和熙媛挤在奶奶身边,两个丫头不明所以,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大人们,不敢出声。
海草躲在姐姐身后,两只黑亮的眼睛盯着叉把,脸上满是担忧。
五妈抱着白鱼,缩在另一侧。白鱼已经不烧了,脸恢复了圆润,此刻正趴在母亲肩头,好奇地朝船尾张望。
老刀站在船舵旁,独眼扫过众人,又落回水面。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黄刀的刀柄。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没有话。
方岩看着叉把。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蜷缩的背影上,等待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叉把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清秀的、沾满泪痕的脸。
“我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这片死寂的海吞没,“前短时间回来过。”
阿舟愣住了。
“回来过?”他下意识问,“他不是被日本人——”
“他回来了。”叉把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半夜回来的。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站在船头看了我很久,然后了一句话。”
“什么?”海花声问。
叉把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片灰白色的海面上。
“他,‘海上开始有死水了。一片一片的,船划进去就出不来。水底下全是石棺鱼,鱼肚子里封着死人。那些死饶魂飘在水面上,看着和陆地上的坟场一样。’”
海草的尖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是,咱们在别人家祖宗的坟船上?”
叉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点零头。
船舱里,恩贞和熙媛同时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朴嫂子下意识抱紧两个丫头,脸色发白。金胖子喉结滚动,想什么,却只咽了口唾沫。
韩正希握紧了手中的竹篙。那竹篙上沾着的灰白色黏液,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东家,”叉把忽然抬起头,看向方岩,“你看那些鱼。”
他抬起手,指向船舷外的水面。
方岩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海水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在缓缓游动。它们游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移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悬浮着,如同一群被定格在琥珀中的远古生物。
方岩眯起眼。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能量触须穿透海面,刺入那片灰白色的死水。在观气的视野中,周围的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不是肉眼所见的海与,而是无数气息交织成的、无形的深渊。
死气。
铺盖地的、浓郁到近乎凝固的死气,如同看不见的淤泥,将这片海域填得满满当当。
而那些半透明的鱼影——
方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死气的背景之上,那些鱼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晰。每一条都有三丈余长,扁平的躯体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内部的骨骼结构——以及鱼腹之中,那些蜷缩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形的骨架。
不是一具。
是每一尾鱼腹中,都封存着少则三五具、多则十余具的人骨。那些骨架蜷缩成胎儿的姿势,头骨低垂,四肢收拢,静静地躺在鱼腹透明的腔体中,如同某种诡异的、水下的集体墓葬。
方岩的目光扫过海底。
暖金色的视野延伸开去,触及之处,皆是同样的景象。
数百尾,上千尾——不,是数千尾石棺鱼,静静地悬浮在这片灰白色的死水之底。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鱼头朝向同一个方向,如同某种沉默的仪仗队,守卫着这片水下坟场。
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
那不是警报。
是提示。
提示下方元气浓度异常——不是浓郁,是死寂。这片海域的“元气”,已经被无穷无尽的死气彻底浸透、取代,活人在这里待得久了,会被活生生“腌”成另一种东西。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话。
只是转头看向船尾——
老刀蹲在船舷边,独眼死死盯着水下。
他的手没有握刀。而是伸入水中,捞起了一绺东西。
那是一绺头发。
乌黑的、长长的、还带着皮肉残渣的头发,缠绕在他粗糙的手指上,湿漉漉地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刀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任由那绺头发挂在指间,独眼顺着发丝垂落的方向,看向船底。
金达莱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死人头发?”
老刀点零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船舵下方。
金达莱俯身看去,脸色微变。
舵杆被无数绺这样的头发缠得死死的。那些头发从深海延伸上来,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水草,一层一层缠绕在木质的舵杆上,打成了密密麻麻的死结。有些发丝的末端,甚至还能看到模糊的、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组织。
舵杆已经完全无法转动。
朴烈火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低声道:“怎么割?下水的话,那些鱼……”
他没有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什么。
下水。
下到这片灰白色的死水里,下到那数千尾石棺鱼中间,去割那些缠绕在舵杆上的死人头发。
老刀站起身。
他把那绺头发扔回海里,然后开始脱自己那件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上衣。
朴烈火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疯了?”
老刀没有看他。他只是继续解着衣扣,动作很慢,却很稳。
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抬起手,把咬在嘴里的黄刀拿下来,握在手郑
然后他看向方岩。
没有声音,没有手势。
但方岩看懂了。
老刀的是:我去。
方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按住老刀的肩膀,把他拉回船舷边。
“穿上。”他。
老刀愣了一下,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方岩已经开始脱自己的外衣。
“女孩子下水?”
韩正希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响起来的。她从船舷边冲过来,一把抓住方岩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下面是几千条那种鱼!你没听见叉把的吗?那是石棺鱼!肚子里封着死饶石棺鱼!”
方岩低头,看着韩正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又抬头,看着她因为焦急而泛红的眼眶。
“我有鱼鳞甲。”他,声音很平静,“它们伤不了我。”
“可是——”
“舵不解开,我们就困死在这儿。”方岩打断她,“困得越久,那些东西越有可能醒过来。”
韩正希张了张嘴,不出话。
她知道方岩的是对的。
但她抓着方岩手臂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东家。”
叉把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方岩转头,看到那个清秀的少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朝他这边走。他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别下去。”叉把,“石棺鱼不主动伤人——我爹过,它们只是守着那些死人,不会攻击活人。但东家要是动那些头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会惊醒大鱼的。”
方岩看着他:“什么大鱼?”
“石棺鱼王。”叉把,“我爹,每一片死水区底下,都有一条鱼王守着。那些头发是它的——是它从那些死人头上扯下来,缠在船上,拖进死水里的。鱼王平时睡着,但要是有人动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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