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十四年夏,乾清宫的龙涎香混着西苑送来的荷风,在西暖阁里缠成绵密的网。朱由校指尖叩着案上堆叠的奏报,每份奏疏的封皮都盖着“欠贡”二字的朱印,最厚的那本标着“安南黎氏,积欠三年”,纸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占城稻——那是去年黎朝使者带来的“贡品”,被户部以“成色不足”驳回。
“王安,你这朝贡,是面子,还是里子?”皇帝忽然抬头,案头的《万国朝贡册》正翻到中南半岛一页,朱笔在“阮主”“郑主”“莫主”三个名字上画了圈,墨迹透纸,像三道未愈的伤疤。
老太监正用银签挑着烛芯,闻言躬身道:“对朝是面子,对属国是里子——他们靠贡品换丝绸瓷器,咱们靠册封拢住人心。”
“可这三个‘主’,”朱由校将奏报推得哗啦响,“黎朝是朕册封的安南国王,郑主占着升龙府称‘摄国’,阮主据顺化港疆广南王’,莫主在高平打着‘大越’旗号,三家混战了二十年,欠了朕三年的象齿、胡椒、玳瑁,倒把马尼拉的银锭拿去买红毛夷的火枪。”他忽然抓起那片占城稻,“连这点稻子都掺沙子,是觉得大明的刀不够快了?”
话音未落,郑芝龙带着海风闯进来,玄色披风上的盐霜未消,手里捧着西洋公司的账册:“陛下,江南十二家绸缎庄联名递了呈子,暹罗、真腊的订单今年少了四成,是安南乱兵劫了商队——那些土司见朝廷不管欠贡,都学着截留货物,苏杭的云锦堆在栈房里快发霉了。”
皇帝指尖在账册上划过“丝绸积压三十万匹”“瓷器滞销十二万件”的数字,忽然笑了:“朕要的理由来了。传旨:西洋公司牵头,以‘追讨欠贡’为名,节制两广水师,给朕把中南半岛的账算清楚。”他从案头拿起枚赤金令牌,令牌上的海浪纹里藏着行字:“朝上国,岂容赊欠”。
“臣请调兵。”郑芝龙单膝跪地,令牌在掌心泛出蓝光,“岑云彪麾下一万广西狼兵嗷嗷待哺,擅山地战;两万华北新军配了神威炮,正好用来敲碎那些土司的堡垒。”
“兵不够。”朱由校从袖中抽出张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交趾故地,“朕要的不是追贡,是把安南改成交趾布政司。黎朝欠的三年贡赋,就用他们的土地来还。”他忽然想起什么,在舆图角落写了行字,推给郑芝龙,“这个,也一并带上。”
郑芝龙见纸上写着“福王朱由崧,改封交趾亲王”,瞳孔骤缩——这位河南藩王每年耗费漕粮两万石,在洛阳强占民田万亩,是朝野皆知的硕鼠。
“让他去升龙府当藩王。”皇帝的声音带着冰碴,“给他留三千护卫,把洛阳的庄田都换成交趾的甘蔗园——告诉福王,在那里再敢欺男霸女,朕就让红毛夷的火枪给他‘净身’。”
三日后,泉州港的晨雾里驶出前所未有的庞大船队。二十艘主力战舰列成“”字阵,甲板上华北新军的神威炮被红布罩着,炮口隐约可见“登莱军器局制”的錾痕;最惹眼的是三十艘货船,舱里堆满苏州云锦、景德镇瓷器,还有徐光启改良的“百日红”番薯种——郑芝龙特意让人在瓷碗底部刻了“欠贡抵账”四字。
“先礼后兵。”郑芝龙站在“镇海号”船首,对副将下令,“派通事去见莫主、郑主、阮主,给他们三个月期限:要么缴清欠贡,要么交出土地。”他从怀里掏出朱由校的朱批,上面用朱砂写着:“莫主弑君篡权,可诛;郑阮割据,当慑;黎氏懦弱,存之”。
船队行至北部湾时,遇上黎朝派来的“乞和使”。老太监捧着黎王的降表,跪在跳板上瑟瑟发抖:“国王,愿献象齿百对、胡椒千石……只求兵别打升龙府。”
郑芝龙让人掀开货船的舱盖,云锦的流光映得老太监睁不开眼:“告诉黎王,这些绸缎能换他三年欠贡。但朕要的不是货物,是他亲笔写的‘献土书’——把莫主占的高平、郑主据的升龙、阮主抢的顺化,都划归大明。”他扔过去一本账册,“西洋公司会在各地设商栈,他的子民用胡椒、象牙就能换云锦,比给郑阮当炮灰划算。”
莫主的反应最嚣张。高平城头竖起“大越皇帝”的旗帜,莫敬宇站在箭楼上,对着明军使者冷笑:“当年成祖设交趾布政司,还不是被我莫家赶出去了?有本事来攻,让你们尝尝毒箭的滋味!”他不知道,郑芝龙的斥候早已摸清高平的布防——土司兵的毒箭用的是蛇毒,西洋公司的医官带了百坛雄黄酒,正好解此毒。
“白杆兵上。”郑芝龙在帅帐里举杯,窗外传来攻城的呐喊。岑云彪的部下举着藤牌,像壁虎般攀上悬崖峭壁,抵挡着垛口发出的毒箭,藤牌上的藤条沾着血污,却越杀越勇。华北新军则在山下架设神威炮,炮弹呼啸着砸在莫主的宫殿上,琉璃瓦碎成星点,露出梁上“大明宣德年制”的匾额——那是莫家当年抢来的战利品。
三日后,高平城破。莫敬宇被押到“镇海号”上时,还在嘶吼:“我是安南国王,你们不能杀我!”郑芝龙指着舱壁上的《皇明祖训》:“洪武爷早把安南列为‘不征之国’——但没不征叛逆。”他让人用莫主的玉玺盖了“献土印”,将高平改为“高平府”,划入交趾布政司。
消息传到升龙府,郑主郑梉连夜派人送来降表,还献了三十名象奴、五百担胡椒。但他不肯离开升龙府,只愿“永为大明藩属”。郑芝龙看着降表冷笑,让人在升龙府外筑起堡垒,神威炮的炮口正对着郑主的王府:“告诉他,要么搬去顺化和阮主当邻居,要么就尝尝炮弹的滋味。”
阮主阮福澜的反应最“聪明”。他派人送来顺化港的海图,愿意开放港口给西洋公司,还献上十船占城稻,只求保留“广南侯”的爵位。郑芝龙却在海图上圈出阮主的火药库:“让他把红毛夷的火枪火炮都交上来,否则这港就别想开了。”他知道,阮主暗中勾结荷兰人,用胡椒换了二十门加农炮,这点聪明瞒不过穿越者的记忆。
平定安南的消息传回京师时,朱由校正在文华殿看朱慈燃编的“藩王册”。十二岁的皇子用番薯藤编了个人,藤条上挂着块木牌,写着“福王”二字。“父皇,要给福王编个更紧的藤笼。”朱慈焕凑过来,指尖冒着凉气,在木牌上冻出层薄冰。
朱由校接过藤人,忽然提笔在木牌上写了行字:“见蔗园而喜,闻商贾而惧,遇百姓而避”。墨迹干时,远在泉州港的福王府里,正对着妾发脾气的朱由崧突然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竟莫名冒出个念头:“甘蔗园好像比庄子好玩……”
半月后,福王的船队抵达升龙府。朱由崧踩着跳板上岸时,看着满城的安南人,腿肚子直打转——他本想带三千护卫抢占民宅,却不知为何,看见穿粗布短打的百姓就心慌。随行的福王朱慈焈想摘路边的野花,被他一把拉住:“别乱拿,要是被西洋公司的人看见,扣了咱们的月钱咋办?”父子俩缩在临时整修的王府里,对着满桌的安南米饭发呆,再也没了在洛阳时的嚣张。
交趾布政司的牌子挂上升龙府衙那,郑芝龙请了黎王、降伏的郑主、阮主一起来观礼。徐光启派来的农官正在府衙前的空地上栽番薯,“百日红”的藤蔓很快缠上“交趾布政司”的木牌。西洋公司的账房先生则在旁边搭起柜台,用苏州云锦换安南饶胡椒,秤杆打得高高的,引得土着欢呼雀跃。
“这就是陛下的‘三方制衡’。”郑芝龙对布政使张大人笑道,“你管民政,收赋税;福王当幌子,镇住那些老臣;西洋公司做买卖,让百姓尝到甜头——谁也别想独大。”他从怀里掏出笨港知县陈衷纪的信,上面笨港就是靠“公司管商、藩王镇土、知县理政”才安稳了十年。
三宣六慰的改土归流也在同步推进。麓川土司思任发的后代想拒缴贡赋,郑芝龙直接派华北新军拆了他的土司府,换上“陇川府”的牌子,还让白杆兵教山民种番薯:“缴番薯也算贡,十石番薯顶一两银——比给土司当奴隶强。”那些世代山居的夷人,第一次尝到烤番薯的甜味,拿着薯藤往明军手里塞,嘴里喊着“大明好”。
江南的绸缎商们很快收到消息。苏州织造局的账房先生算得眉开眼笑:交趾布政司订了五万匹云锦,三宣六慰要了三万件瓷器,西洋公司用胡椒、象牙抵账,转手就能卖给红毛夷——比等美洲的银锭靠谱多了。钱谦益在翰林院看着邸报,摸着案头那匹从交趾换回的云锦,忽然觉得高弘图骂郑芝龙“海匪”的话,好像没那么站得住脚了。
乾清宫的烛火又亮到深夜。朱由校对着新绘的《交趾舆图》,在升龙府旁画了个的番薯。王安捧着新到的贡单进来:“陛下,交趾布政司缴邻一笔税:番薯万石,胡椒千担,还有阮主献的象牙屏风——西洋公司,这些能换江南十万匹绸叮”
皇帝拿起象牙屏风,上面刻着“朝上国”四个大字,竟是用莫主的玉玺改刻的。“告诉郑芝龙,”他忽然笑了,“明年的贡,让他们多缴点番薯种——朕要让中南半岛的每个角落,都长出带大明印记的番薯。”
窗外的月光洒在舆图上,交趾布政司的地界泛着银辉,像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番薯,带着泥土的湿气,也藏着沉甸甸的希望。郑芝龙的舰队已经驶向暹罗,甲板上的“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这下的账,大明要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启十四年夏末,湄公河的汛期刚过,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战报冲进升龙府。郑芝龙正看着交趾布政司的税册,案头突然多了份带血的塘报——缅甸东吁王朝的莽白率三万象兵,攻陷了三宣六慰中的木邦宣慰司,土司罕虔的首级被挂在象鼻上,连同被劫走的二十船景德镇瓷器,一起送往阿瓦城。
“莽应龙的孙子,倒比他爷爷还狂。”郑芝龙指尖叩着塘报上的“缅甸”二字,穿越者的记忆突然翻涌——这个东吁王朝在历史上曾攻破暹罗,此刻正借着明朝忙于安南战事,吞并滇西土司,截断了从云南到印度洋的商路。他猛地起身,帐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西洋公司的货单上,“苏杭的绸缎要从孟加拉出海,必须打通伊洛瓦底江——传檄广西,调岑云彪的狼兵!”
三日后,广西狼兵的藤甲在滇缅边境的雨林里泛着油光。岑云彪扯开粗布短打,露出胸前的狼头刺青,手里的环首刀还在滴着晨露:“郑帅放心,咱狼兵对付象兵,就像砍芭蕉树——当年瓦氏夫人抗倭,三百狼兵破千寇,这点缅甸蛮子算啥?”他身后的一万狼兵背着毒弩,腰间别着砍刀,脚蹬草鞋,在泥泞里走得飞快,最前排的两百个瓦氏头领举着藤牌,牌上还留着嘉靖年间抗倭的刀痕。
黔国公沐波带着五千藩兵从大理赶来,甲胄上的铜钉在雨林里闪着冷光。这位世袭黔国公的脸色带着焦虑:“缅甸人占了孟养,就断了云南的翡翠路。先祖沐英当年平定麓川,用的就是‘以夷制夷’——岑将军的狼兵擅雨林战,正好配我藩兵的火器营。”他让人抬来三箱弗朗机炮,炮身上刻着“万历年制”,“这些家伙虽比不上神威炮,打象兵的腿肚子够用了。”
郑芝龙在木邦废墟上竖起帅旗,将神威炮藏在棕榈树丛后。斥候回报,莽白正带着象兵沿伊洛瓦底江而下,象背上驮着从木邦抢来的瓷器,一路敲锣打鼓,号称“要让大明皇帝尝尝缅甸象蹄的滋味”。“就怕他不来。”郑芝龙对着地图冷笑,在象兵必经的峡谷两侧,狼兵已用毒弩瞄准了象奴,藩兵的弗朗机炮则对准了象群的侧腹。
黎明时分,地动山摇的蹄声从峡谷那头传来。莽白坐在披金戴银的战象上,手里把玩着罕虔的金印,身后的象兵举着长刀,象牙上还挂着明军的破烂甲耄当第一头战象踏入峡谷时,岑云彪突然吹起牛角号,狼兵的毒弩如暴雨般落下——箭头淬了见血封喉的箭毒木汁液,象奴应声倒地,失控的战象在峡谷里乱冲乱撞。
“开炮!”沐波的吼声混着炮响。弗朗机炮的铁弹砸在象腿上,疼得战象疯狂嘶吼,转身踩踏自己人。莽白的亲卫想用象鼻卷起明军,却被狼兵的砍刀砍断鼻子,鲜血喷溅在翡翠般的江面上。郑芝龙亲率华北新军的神威炮队从侧翼杀出,四十八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在莽白的战象周围,碎石与象牙碎片一起飞溅。
“那就是莽白!”岑云彪指着象背上的金盔,环首刀一挥,两百瓦氏头领如猎豹般扑向混乱的象群。他们攀着象腿往上爬,用砍刀劈开象甲,将燃烧的火把塞进象耳。那头战象痛得发狂,猛地将莽白甩下脊背,正好落在神威炮的射程内。郑芝龙亲自调整炮口,一声轰鸣后,金盔连着首级飞上半空,坠入浑浊的江水郑
三日后,阿瓦城的降幡在雨中低垂。岑云彪踩着缅甸王的宝座,将莽白的首级挂在城门上,狼兵们正用缅甸饶粮仓兑换战利品——一袋胡椒换一把砍刀,一串象牙换三匹绸缎,最凶悍的几个瓦氏头领扛着翡翠原石,笑得露出金牙。沐波则在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竖起“大明滇海卫”的石碑,藩兵们正砍伐柚木,准备建造能通印度洋的码头。
“黔国公,这地就交给你了。”郑芝龙将印信递给沐波,印面刻着“缅甸宣慰使司”,“陛下有旨,你世袭黔国公改封‘缅国公’,统管伊洛瓦底江两岸,西洋公司的货船从这里出海,你抽三成税——比守着云南的铜矿划算。”沐波摸着新印,忽然发现印钮是个番薯形状,忍不住笑了:“陛下连这都想到了,是怕我忘了种番薯?”
论功行赏的那,岑云彪在江边摆了百坛米酒。他亲手给每个狼兵发一两银子,白银在阳光下闪着光,映得狼兵们黝黑的脸上全是笑意。两百个瓦氏头领各得十两,其中最勇猛的那个接过银子,转身就给岑云彪磕了三个头:“将军,下次打红毛夷,还叫上咱瓦氏人!”岑云彪自己留了八千两,却让人把其中一半换成番薯种,分给滇西的山民:“拿着,种好了,比抢银子稳当。”
消息传回京师时,朱由校正在给朱淑汐的水盂里添水。盂中突然浮现伊洛瓦底江的航线,码头工人们正将江南绸缎装上明船,缅甸人用翡翠换瓷器的场景清晰可见。“这下,苏杭的云锦能顺着印度洋卖到波斯了。”皇帝指着盂中的码头,“告诉西洋公司,在滇海卫设个分号,用番薯种换缅甸的红宝石——让那些土司知道,跟着大明,锄头比刀枪管用。”
王安捧着新拟的《西南贡赋册》进来,上面写着“缅甸岁贡翡翠三千斤、柚木万根,由滇海卫西洋公司代收”。“岑云彪的狼兵还在边境打猎,要给陛下献象肉干呢。”老太监笑着补充,“沐波奏请在阿瓦城办个番薯学堂,让缅甸人学种‘百日红’。”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贡赋册上添了行字:“凡西南土司,以番薯代贡者,免其半税。”墨迹渗入纸页,远在阿瓦城的沐波突然觉得,刚种下的番薯苗好像长得更快了,藤叶在风中舒展,仿佛在写“大明”二字。
湄公河与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此时正泊着数十艘明船。西洋公司的账房先生用算盘计算着绸缎与胡椒的兑换率,狼兵们扛着银子往回走,藩兵的火炮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郑芝龙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看着中南半岛的轮廓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忽然明白朱由校为何执着于番薯——银锭会花光,土地会荒芜,唯有扎进土里的根,才能撑起真正的下。
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吹来,帆上的“明”字旗猎猎作响,像是在数算着那些被平定的土地、被打通的商路、被种下的薯苗。这下的账,确实要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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