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十二年春,惊蛰的潮气还未散尽,西苑菜圃的冻土便已酥软如糕。新翻的田垄泛着深褐的油光,嫩黄的豆苗顶破湿泥,紫花苜蓿顺着竹架攀出半尺高,最喜饶是东北角那片番薯地——保定赵美人亲手试种的“蜜心种”,巴掌大的绿叶铺得密不透风,叶底隐约凸起紫红的块根轮廓。
近午日头暖得像块刚离火的烙铁。太监们在田埂边支起遮阳棚,棚下摆开四张杉木案,案上随意堆着竹编篮、陶土盆和几根顶花带刺的青瓜。皇四子朱慈燿蹲在临时垒起的泥灶前,手里捏着块番薯颠来倒去地看,鼻尖沾了灶灰也浑然不觉:“张伴伴,再添把细柴!这‘蜜心种’非得文火慢煨,心急了就发涩。”
他身边绕着三个弟妹。九岁的朱淑霖捧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半圈干涸的奶渍,她鼻尖几乎要探进灶口:“四哥,昨日那薯泥糕里你究竟放了什么?我回宫后总觉得没吃够,梦里都在咂嘴。”十岁的朱淑炤立在一旁,正用绢帕细细擦拭一柄银匙,指尖掠过处,原本发乌的匙面陡然亮得能照出人影,她头也不抬地轻笑:“霖儿是馋虫托生的,昨日一气吃了三块还嚷着要,御膳房的嬷嬷都要让你吓跑了。”
“谁才是馋虫?”朱淑霖鼓着腮帮子扭头,发间那支珍珠步摇随之轻晃。她方才站定的泥地,竟比别处更显湿软,刚撒下的菜籽旁无声地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另一侧,朱淑汐正蹲在井边打水,木桶甫一触及水面,井水便“咕嘟咕嘟”自主涌起串泡,顺着她悬空的指尖往桶里倒灌,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她慌忙按住桶沿,声音压得极低:“快别闹了,再让人看见,又该问个没完。”
“三妹方才在同谁话?”皇长子朱慈燃从苜蓿地那头踱来,手里闲闲编着一个藤环。他路过豆苗田畦时,几株被他衣摆带倒的豆苗竟悄无声息地自己挺直了腰杆。他将藤环套在朱淑汐发顶,环上几朵紫花苞霎时开得更艳:“远远就见你对着井口出神,当心失足跌下去。”
朱淑汐摸了摸发间藤环,指尖无意渗出的水珠滴在环上,那藤条竟似活物般轻轻一颤。不远处的番薯田边,朱淑煣正蹲着身子,指尖逐一点过藤蔓,凡所触之处,叶片肉眼可见地蹿高半寸。她低声数着:“十五、十六……今日又多了两片。”她脚边的番薯叶上,凝着的露珠格外硕大饱满,悄然滚落土中,洇出一个的深色湿痕。
“煣儿又在给你的宝贝番薯‘施法’了?”太子朱慈烺背着双手缓步走过。他刚去翰林院借了《农桑辑要》出来,书页间新夹的签子上密布批注,连京郊哪块官田的麦子比去年早抽穗三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目光扫过那片藤蔓,忽然驻足道:“这畦比上周足足宽了两尺余,该搭新架了,否则不出旬日,必会缠上旁边那垄黍子。”
朱淑煣仰起脸,眼中带笑:“太子哥哥怎么连这个都晓得?”朱慈烺扬了扬手中书册:“书上白纸黑字记着,保定府来的番薯藤,最是‘横行霸道’,擅抢地盘。”他话时,目光如尺,早已将整片菜圃丈量完毕,连东南角一根竹架歪了半寸都未曾漏过。
“太子哥哥又背这些枯燥条文。”皇三子朱慈烨的声音忽从头顶传来,但见他从棚顶缝隙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几块御膳房的芝麻糖糕。他分明一直站在泥地上,那糖糕却像是自己从棚顶跳入他手中一般。朱慈燿眼疾手快,劈手夺过一块塞进嘴里,含混道:“三儿又偷藏私货!仔细我告诉父皇去。”
朱慈烨撇撇嘴刚要抢回,手腕却被五皇子朱慈煜一把攥住。朱慈煜蹙着眉,指尖在他袖口一触即离:“你身上沁凉,手心却发烫,是不是午前又为摆阵的事,同那几个太监置气了?”朱慈烨脖颈一梗:“谁置气了?是他们蠢笨,连几颗石子都摆不齐整,碍了我的眼!”
这话引得蹲在一旁的六皇子朱慈炜抬起头。他正用捡来的石子在地上排布阵型,黑石子居中成方,白石子环绕于外,俨然一道屏障:“三哥莫要胡,此乃‘八卦阵’,我昨日刚从兵书上看到的。”着伸手拨弄几下,几枚原本散乱的白石子忽自行归位,整整齐齐排成了雁翼之形。
“气渐热,七弟怎还抱着冰盆不放?”朱慈燃忽向棚下阴影处问道。朱慈焕正独坐在一张竹凳上,怀里紧紧搂着个描金珐琅冰盆,凡他手指碰过的凳腿处都结着层薄薄白霜。听见问话,他只含糊应道:“不热,这冰盆…好看。”他脚边一片地面泛着异样的苍白,方才太监泼水降温留下的水渍,竟已无声地冻成了一层薄冰,路过的内侍都提着衣角心绕校
“七哥!冰盆借我玩玩!”八皇子朱慈燔一阵风似的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极大的青玉米,显是刚从看田老太监那儿抢来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掌心竟簌簌落下些细碎盐粒,粘在玉米须上,亮晶晶的。老太监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八皇子!使不得!那玉米还没灌足浆呢!”
朱慈燔回头做个鬼脸,刚要跑开,却被朱慈煜拦腰抱住:“你身上好烫,像刚揣了个炭盆出来!”朱慈燔扭身挣脱,顺势将玉米往朱慈燿怀里一塞:“四哥!给你烤着吃!”那原本有些发蔫的玉米皮一触到朱慈燿的指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水润。
见朱慈煜仍盯着自己,朱慈燔玩心大起,猛地凑到他面前,故意摊开手掌:“五哥你瞧,我手心里能生盐!撒些在玉米上,滋味才叫绝!”盐粒在他掌心滚动聚拢,朱慈煜下意识后退半步,蹙眉道:“快收起来,沾身上凉飕飕的,怪难受。”
“好了,都静一静。”朱慈燃将那只藤环从朱淑汐发顶取下,信手放在朱慈炜的石子阵旁。那藤环竟自行散开,柔韧的藤条如灵蛇般缠绕上几颗关键石子,转眼摆出个的“田”字。他拍拍手,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父皇先前传话,巳时要过来瞧瞧,都收束些,莫要失了体统。”
话音甫落,远处便传来清道太监的唱喏声,一层层递进来: “陛下驾到——” 众人顿时敛容屏息,垂手侍立。
朱由校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袖口随意卷着,露出手腕上一只温润白玉镯,那是张皇后亲手编了五彩络子系上去的。他刚踱进菜圃口,目光便落在朱慈焕怀里的冰盆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七儿,春气尚寒,怎么还抱着这个?贪凉最伤脾胃,不可任性。”
朱慈焕脑袋耷拉下去,冰盆边缘的白霜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片。朱由校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那泥灶,吸了吸鼻子:“四儿又鼓捣什么吃食?闻着倒有几分意思。”朱慈燿赶紧捧上刚煨好的番薯,外皮焦黑,掰开后内里却金黄软糯,甜香热气扑面而来。
“请父皇尝尝?”他恭敬递上。朱由校就着他手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忽然笑道:“火候刁钻,滋味竟比御膳房那些规整物件更足。”见一旁的朱淑霖眼巴巴瞧着,喉头微动,便笑着将剩下半块递给她:“慢些吃,仔细烫着嘴。”朱淑霖接过,吃得欢喜,一块焦皮自指缝落下,掉在她鞋边的泥地上,那处竟很快钻出几丝极细的根须。
“太子方才在看什么?”朱由校转向朱慈烺。太子忙将书册呈上:“儿臣在比照园内作物长势与书上所载,似普遍早了五日。”朱由校接过翻了数页,见地头脚注密密麻麻,连某畦菠菜浇了几次水、某架黄瓜何时搭架都有字备注,不由颔首:“事事留心,很好。”
他信步走至番薯田边,朱淑煣立刻指着一条粗壮藤蔓邀功:“父皇您看!这株底下结了三个大的!”朱由校伸手抚摸叶片,指尖刚触到,邻近的几条藤蔓便亲昵地往他掌心蹭来,宛如撒娇。他抬眼看向朱慈燃:“是老大弄的?”
朱慈燃躬身:“儿臣只是……编了个藤环玩。”朱由校未置可否,目光又扫过朱慈炜的石子阵,那藤条缠出的“田”字犹在,他用靴尖拨了拨石子:“六儿这阵法摆得巧,倒有几分稼穑人家的意思。”
朱慈炜眼眸倏亮:“儿臣愚见,这菜圃便似一座大阵,藤蔓是兵,田埂为界,日照雨露是粮饷,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方能欣欣向荣。”朱由校闻言朗笑:“此言大妙!回头将你这想法仔细写了,递送给徐先生瞧瞧,看他能否运用到屯田实务里去。”
恰在此时,朱慈烨低低“呀”了一声——他藏在棚下的那包糖糕,不知怎地竟自己滚了出来,恰停在朱由校脚边。朱由校弯腰拾起,见油纸包得齐整,便递还给他:“藏些零嘴无妨,只是莫乱丢,砸坏了菜苗岂不可惜?”
朱慈烨面皮一红,赶忙接过藏入袖郑朱由校又看向朱慈煜,温言问道:“五儿方才同八儿闹什么?”朱慈煜声回禀:“败他……手心莫名掉盐粒子,沾到我袖口上,凉得惊心。”朱慈燔立刻跳脚反驳:“我没有!是五哥自己眼花!”一急之下,掌心盐粒冒得更凶,他慌忙将手背到身后。
“都近前来。”朱由校步入遮阳棚下站定。十二个孩子依言围拢过来,最的朱淑霖嘴里还嚼着番薯,两颊鼓囊囊的。
“今日叫你们来,并非单为看你们嬉闹。”朱由校声音沉缓了几分,目光逐一掠过子女们的脸庞,“你们身上的‘不同之处’,自个儿心里明白,朕也看在眼里。但需谨记,这些赋,不是给你们使性、争高低、逞威风的玩物。”
他指向朱慈燃:“老大能令草木听令,是让你好生看护稼穑,不是纵着藤蔓去缠人绊脚。”目光转向朱慈烺:“太子过目不忘,是让你将下百姓的疾苦安危刻在心里,不是只记些书本上的死数字。”
朱慈烨缩了缩脖子。朱由校道:“三儿能隔空取物,是让你遇事时能搭把手、行个方便,不是用来偷藏糖糕的。”朱慈燔刚要张嘴,被父亲一眼瞥过,顿时噤声。“八儿掌心生盐,是让你知晓盐乃民生之本,能调百味,亦能腌渍存粮,不是让你撒同袍一身取乐。”
他转而看向几位皇女:“淑炤能令金银焕彩,须记得每一分金银皆是民脂民膏;淑煣能催番薯速长,更要懂得一粒一粟来之不易;淑汐、淑霖能御水汽,尤该明白水能润泽万物,亦能泛滥成灾,分寸之间,关乎生死。”
朱淑汐下意识地攥紧衣角,井边那只木桶微不可察地晃了晃。朱由校看在眼里,语气略缓:“朕并非要你们将这份赋彻底藏掖起来,见不得光。而是要你们明白——这些本事,生来是该用在正处的,是用来做实在事的,不是拿来显摆能耐、招惹是非的。”
他俯身拾起朱慈炜用来布阵的一颗石子,信手放在朱慈焕脚边那片冻出白痕的地面上。石子触及湿寒,表面竟迅速沁出一点鲜嫩的绿芽。“便如这石子,弃于地是废料,摆入阵中便可护田守疆;冰能冻伤人手,亦能保存食蔬,不致腐坏;盐能调味佐餐,亦能腌菜防腐,应对荒年。”
朱由校凝视着他们,唇角缓缓绽开一丝笑意:“你们是朕的儿女,更是下万民的指望。日后走出这宫苑去看看,哪家百姓没有几本难念的经?若遇上了,能暗中帮衬一把,便用你们的本事悄悄帮一把,但切记,莫要让人知晓是你们的手笔——”
他抬手遥指那片番薯地:“便如这蜜心番薯,果实深埋土中,默默生长,方能甘甜饱满。若早早挖出曝于烈日之下,只会干瘪腐烂。藏锋于拙,用之於默,方能走得稳妥,行之长远。”
朱慈燃率先低头:“儿臣谨记,草木之性,深藏则根旺。”朱慈烺接口道:“儿臣明白,诗书所言,终须落地生根。”朱淑霖努力咽下口中食物,嘟囔道:“水……水要浇到根上,不能乱淌。”
朱由校微微颔首,自怀中取出一个明黄锦囊,倒出十二颗颜色、形状各异的种子:“此乃西域贡来的‘同心种’,你们各取一颗,就种在这菜圃之郑待秋收之时,朕同你们一道看看,结出的果子是否同出一味。”
孩子们依次上前领过种子。朱慈焕的种子刚触指尖便结出霜纹;朱慈燔的种子落入掌心,立刻沾上一层晶莹盐粒;朱淑汐的种子碰着她指尖未干的水珠,竟瞬间胀破种皮,探出纤白幼根。
“去吧,各自找个合适的地方,种下它。”朱由校挥挥手,负手立于棚下,看孩子们散入田垄之间。有的蹲在埂边认真挖坑,有的跑去井边汲水,朱慈燔还在和朱慈煜争一把锄头,争抢间,锄头木柄上竟凝出一层滑腻盐霜,朱慈煜一下没握住,两人对视一眼,不禁都笑了起来。
张皇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菜圃入口,臂上搭着一件薄披风。朱由校缓步走去,她轻声软语:“陛下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玑,孩子们都听进心里去了。”朱由校望向那片重归喧闹的田土——朱慈燃种下的那种子四周,已悄然环生出一圈细韧青藤;朱淑煣刚为种子覆上土,那土壤便自行沉降压实;朱慈炜则将种子心翼翼埋入石子阵中央,如布下一方护阵。
“你看,”朱由校目光悠远,轻声道,“他们本该如此,像这菜圃里的秧苗,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长法,却同承这一方水土,共沐这一场风雨,谁也不离了谁。”
春风掠过菜圃,裹挟着烤番薯的焦甜气和新翻泥土的腥气,十二颗种子在温润的土壤里悄然扎根,仿佛无声的回应。远处传来朱慈燿快活的吆喝:“刚烤好的玉米!谁要来一口?”紧接着便是弟妹们七嘴八舌的应和与笑闹声,杂着风吹叶片的沙沙细响,交织成一支生机勃勃、无拘无束的歌。
朱由校接过披风却未穿上,只与张皇后并肩而立,看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叶隙,在孩子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温暖、粘稠,如同融化流淌的金色饴糖。
烛火如豆,映着御案上的紫皮簿册。朱由校披件月白夹纱袍,指尖划过册页,墨迹是司礼监太监用蝇头楷录的,记着十二子女的日常异状,末页还压着片番薯叶,是朱淑煣今日呈的,叶尖犹带露痕。
他翻开簿册,提笔蘸了朱砂,在空白处补录,笔锋沉劲,竟是标准的馆阁体:
“皇长子慈燃,年十一。能役三丈内草木,藤蔓随情屈伸,编络不死,触之者荣。
太子慈烺,年十。过目成诵,图籍文书,历三日可默写,毫厘不差。
皇三子慈烨,年十。能移尺内钱物,银锞铜钱,随视所及,自至掌心。
皇四子慈燿,年十。调羹有奇味,果蔬经其手,虽蒸煮亦甘,食者恋之。
皇五子慈煜,年十。观人有寒热感,忠者暖,奸者凉,唯己能觉。
皇六子慈炜,年十。摆石为阵,方、雁诸形,乱之能复,若有定数。
皇七子慈焕,年十。体有寒脉,触物凝霜,周三尺内气冷,夏必依冰。
皇八子慈燔,年十。掌心生盐,日得一勺,怒则聚块,能击轻物。
皇长女淑炤,年十。抚金银器,垢自去,光可鉴人,无刮痕之补。
皇次女淑煣,年十。培番薯藤,日长半寸,叶更绿,实早成。
皇三女淑汐,年九。能动杯水,涟漪随指,滴沥疾徐,皆可自主。
皇四女淑霖,年九。所居处气润,旱时地微潮,露凝草叶,不雨而泽。”
朱砂落纸,晕开细的红痕。朱由校搁笔,指尖轻叩案面,宣德炉里的龙涎香忽明忽暗,识海中陡然响起器灵声,如金石相击:“陛下录此,是忧,是喜?”
朱由校闭目,识海深处,聚宝盆悬于云雾,器灵化作半透明的影,手持册页,正是他方才所录。“你看这十二人,异能各殊,若传出去,必引非议。”
器灵翻着册页轻笑:“周贵妃孕时,辽东番薯初熟,地脉生息聚于腹;张皇后怀太子,《皇明祖训》泛金光,文脉凝于胎。此皆气脉所钟,非人力能强。”
“那为何后妃再孕,不见异能?”朱由校追问。去年李成妃、薛氏又诞两女,俱是寻常孩童,无半分异状。
器灵指尖点过气脉二字,聚宝盆忽然漾出涟漪,映出后妃们的彤史:“周、张、刘、赵诸人,孕时恰逢国运启新——番薯入塞、火器初成、边贸始通,气脉如潮,聚于嫡庶长幼,故有异能。今四海渐安,气脉散于万民,后宫再孕,自归平常。”
朱由校睁开眼,案上的番薯叶轻轻颤了颤。“你的意思是,异能因乱而生,随治而消?”
“然也。”器灵影渐淡,“乱世需异才定鼎,治世要庸常守成。十二子女生异能,是补大明之匮;后嗣归凡,是示下之安。若异能不绝,反成妖孽之兆。”
朱由校取过簿册,往烛火边凑了凑,似要焚毁。识海器灵急道:“陛下!”
“朕不烧。”他收回手,将簿册锁入紫檀木匣,“留着,让他们将来看看——异能是赐的拐杖,不是走路的脚。”
窗外月华如水,照进偏殿,落在匣上的铜锁,锁孔里凝着点白霜,是白日朱慈焕抱过的冰盆沾的。朱由校走到窗前,望着西苑菜圃的方向,十二间值房灯火零星,想是孩子们已睡了。
“器灵可知,朕今日训他们,藏锋于拙?”他轻声道,“草木再盛,离不了土;记性再好,离不了书;异能再奇,离不了民心。”
识海聚宝盆微光一闪,似在应和。
“往后的孩子,无异能也好。”朱由校转身,往寝殿去,龙靴踏过地砖,发出轻响,“能好好种番薯、算钱粮、守疆土,就够了。”
木匣在案上静立,锁孔的白霜慢慢化了,濡湿的痕像滴泪,很快被烛火烘干。夜渐深,菜圃里的番薯藤悄悄舒展,叶尖的露珠滚落在土中,似在应和那句“离不了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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