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年五月十九日,卯时的太和殿,晨光初绽,金砖映照着肃穆的朝堂。山呼万岁声落,六部堂官出列奏报,空气骤然凝滞,矛头直指北方草原的暗流汹涌。
兵部尚书崔景荣率先出班,声音沉凝如铁:“启奏陛下!辽东锦衣卫‘夜不收’密报:察哈尔林丹汗之弟阿古拉台吉,率三百精骑秘密东行,直趋科尔沁部驻地!其行踪诡秘,疑为联姻结盟之举!同时,林丹汗本部人马正于克鲁伦河上游集结,其前锋哨探距我大同边墙已不足三百里!边军哨探亲眼所见,其部众‘日夜打磨箭镞,修补皮甲,马匹精壮,似有南窥之意’!” 每一个字都敲在群臣心头。
户部尚书李宗延紧随其后,忧虑更甚:“大同仓廪存粮尚可支应半年。然近半月来,大同、张家口等地与察哈尔部之马匹交易骤增三成!更堪忧者,有边商唯利是图,夹带铸铁农具出境,恐流入林丹汗部,被其改铸为兵器箭矢!” 经济命脉的异动,往往预示着战争的临近。
礼部尚书孙如游的奏报则指向更深的裂痕:“陛下,黄教格鲁派呼图克图遣心腹喇嘛密奏:林丹汗身边红教亲信,近来在其部落内大肆散布‘法王私通明廷、出卖蒙古利益’之谣言!此乃离间毒计,意在煽动黄教信众恐慌迁徙,瓦解林丹汗内部!若任其发展,恐察哈尔内部生乱,波及我边!” 信仰的裂痕,成为敌人可乘之机。
吏部尚书张问达出列时,手中奏疏的边角微微发卷,似是反复摩挲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滞涩:“启奏陛下,苏州拍卖行呈来急报:《岳墓五丑图》正本昨日开拍,竟遇冷场。”
殿内忽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张问达垂着眼帘,续道:“江南士绅云集,却无一人愿先出价。底价五百两悬至午时,无人出价。据报,士绅皆言‘此画锋芒太露,恐招非议’,更有甚者,称‘挂此画于堂,如对刀斧,夜不能寐’。”
户部尚书李宗延眉头紧锁,接口道:“臣亦闻此事。苏松士绅富甲下,上次《黄荡破金兀术图》能拍二十万两,今《岳墓五丑图》竟如此,实非财力不足,乃心有顾忌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臣私忖,恐是近年言路收紧,士绅畏‘影射’二字,连斥奸佞都要瞻前顾后。”
兵部尚书崔景荣按捺不住,出列奏道:“此风绝不可长!连画中秦桧都不敢直面,若真遇外敌,岂非要学那缩头乌龟?臣请陛下严谕江南,凡购《岳墓五丑图》者,朝廷予以褒奖,明示‘斥奸佞非罪,乃忠义之举’!”
一时间,殿内议论声起,有的附和崔景荣,有的则面露难色——谁都清楚,士绅的顾虑,未必是怕画本身,而是怕借画生事的暗箭。
御座之上,朱由校冕旒垂珠纹丝不动,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的细微声响,如同战鼓的预演。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蒙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内阁诸卿,即刻退朝议处,午时前,将处置方略票拟呈览!各部待命!”
辰时,文渊阁内阁值房内,气氛紧张而高效。首辅叶向高、阁臣韩爌、何宗彦等围坐一室,针对六部奏报逐条剖析,笔走龙蛇,形成条分缕析的票拟:
“着大同总兵满桂,率本部两万精锐,即刻前出,进驻阳高卫!沿边墙构筑‘三层预警网’:第一层,广布烽燧,昼夜不息传递讯号;第二层,增派精锐游骑,深入边外三十里,轮番巡逻哨探;第三层,依托边墙险隘,以盾车结阵,配置佛郎机炮、鸟铳,形成稳固防线!目标:严密监控克鲁伦河方向林丹汗主力动向!严令:只守不攻!遇蒙古游骑近边墙,鸣炮示警驱离,越境追击不得隔夜!”
“着通州总兵侯世禄,率京畿新编练新军两万,以‘巡防北边’名义,即刻进驻居庸关!肩负双重任务:其一,就地扩编‘华北新军’,本月内务必完成五千名补充兵招募、登记造册;其二,由浙兵营调拨精锐教习,主持‘西法操练’,专攻火器三段击队立步炮协同、骑兵冲击与步兵方阵配合!此部,为策应大同之机动预备队!”
“严控边市,即刻暂停大同、张家口等地与察哈尔部之大宗‘粮食、铁器’类交易!仅开放茶叶、粗布等生活必需品,实行严格配额供应。另,以‘赈济’为名,用陈年旧粮换取蒙古皮毛,价格按市价压低三成!核心:绝不允许一粒粮、一斤铁流入察哈尔,助其战备!”
“敕令宣大总督:严查边关走私!凡查获私贩铸铁农具、铁料、硝石等战略物资出边者,货物一律没收入官,人犯杖六十,全家流放辽东边卫充军!遇有官商勾结,罪加三等!”
“锦衣卫加派北镇抚司‘夜不收’精锐,乔装潜入察哈尔腹地!首要目标:盯死阿古拉台吉与科尔沁部的联络!若发现后金使者与之接触…”,叶向高笔锋一顿,眼神锐利,“不必请示,即刻以‘奉林丹汗密令’之名,截杀之!务必嫁祸其内部矛盾,令其互相猜忌!” 此计阴狠,直指人心。
巳时,乾清宫内,朱由校审阅着内阁呈上的票拟。他面色沉静,提笔蘸满浓稠如血的朱砂,在票拟的空白处,落下力透纸背、字字千钧的批语:
“满桂!大同边墙乃京畿屏障!守得住,你是大明的柱石!守不住,提头来见!然,未得朕明旨,无故开启边衅,纵斩敌酋,朕亦罚俸!”
“侯世禄!补充兵招募,宁缺毋滥!需验明:能开两石弓、持新式鸟铳十发五症识得常用军令文字二十个以上者!西法操练,首重步炮协同!月末朕亲临通州校阅,若协同误差超五丈,尔与教习一体问罪!”
“对蒙古物资茶叶布匹,按‘饿不死、养不壮’之略定量发放!铸铁、战马、硝磺等物,一粒一毛亦不许过墙!违者,关吏、涉事商贾,十斤以上皆斩!”
批罢,他将朱批票拟掷回给肃立的王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传旨!兵部、户部、锦衣卫,同步依旨行事!凡有迟滞推诿者,无论品阶,罚俸半年!贻误军机者,斩!”
未时大同塞外的风卷着黄沙,扑打着阳高卫残旧的边墙。校场上,杀声震。满桂身披厚重的山文甲,如同一尊铁塔,他怒吼着挥动长刀,刀光一闪,将迎面冲来的草人假想敌劈成两半!“蒙古鞑子最喜绕后袭扰!盾车营,给老子快!快!结阵要像铁桶!鸟铳手,轮射要像暴雨!别他妈给鞑子喘息的机会!” 在他的咆哮指挥下,两千精锐骑兵演练着凶狠的“凿穿阵”,马蹄翻腾,卷起漫烟尘;另一边,盾车营则以“十步一盾、五步一炮”的严苛标准布防,新调来的佛郎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铅弹精准地砸在远处模拟蒙古骑兵冲锋队列的木靶上,瞬间木屑横飞!满桂抹了把脸上的沙尘,对副将厉声道:“派五十骑,最好的夜不收!给老子抵近克鲁伦河!晃一圈就回来!要让林丹汗知道,他爷爷满桂在这儿等着他呢!”
京畿新军通州大营的操场上,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洁坚硬。五千名新募的补充兵,在浙兵教习尖锐的竹哨声中,一丝不苟地操练着“正步队帘。抬腿、摆臂、落脚,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尺子量过。侯世禄一身戎装,神情严肃,指着旁边新建的、完全按照“西洋武经总要图谱”建造的“三段射击靶场”,对身边一位金发碧眼的葡萄牙炮师道:“按陛下的严旨,新兵头三个月,只练队立号令、体能!队列不稳,号令不明,体能不济,碰都别想碰鸟铳!这西法练兵,就得像木匠凿榫卯,严丝合缝,一步都不能错!” 远处,工匠们正心翼翼地组装着巨大的木架,上面悬挂着刚刚绘制好的“西洋武经总要图谱”详解版,用图文并茂的方式标注着火铳齐射、弹药装填、队列转体的每一个精准步骤。
亥时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紫禁城。朱由校屏退了所有随侍太监,只身踏入翊坤宫偏殿苏选侍的住处。殿内只点了几支蜡烛,光线柔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新蒸的桂花薯糕的甜香。苏选侍一身素雅的常服,正用一根纤细的银簪,专注地挑拨着烛芯,让烛火燃得更明亮些。
“今日批了三百多道奏本,肩膀酸得很。”朱由校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苏选侍立刻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朱由校接过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手背。
“听王安公公…北边,又紧了?”苏选侍轻声问道,语气里有关切,却无半分打探之意。她只是将盛着桂花薯糕的细瓷碟轻轻推到他手边。
朱由校拿起一块薯糕,咬了一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似乎也稍稍驱散了白日的金戈铁马之气。“嗯。林丹汗有些不老实。”他咽下糕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感,“不过,满桂在大同守着,侯世禄在通州练着,出不了大乱子。”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宫墙剪影,片刻后收回,落在苏选侍温婉的脸上,“今晚…只论家常,不谈国事。”
苏选侍柔顺地颔首,唇角泛起浅浅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取下朱由校腰间悬挂的一方羊脂玉佩,指尖在玉佩上盘绕的螭龙纹路上细细摩挲着,轻声道:“陛下这玉佩上的龙纹,雕工固然精巧绝伦…可比起上月您亲手雕的那条紫檀木龙,似乎…少了几分凛冽的锋芒呢。”
朱由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难得的放松:“玉质温润,讲究的是内蕴光华;木性刚直,要的便是那股子棱角锋芒。”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仿佛在总结某种至理,“这道理,便如同治国…外需刀枪铁甲,锋芒毕露以慑不臣;内需暖阁安宁,温润滋养以安黎庶。内外相济,刚柔并蓄,方为…江山永固之道。”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依倌身影投在素雅的墙壁上,渐渐交叠融合。殿门被无声地掩上,将塞外的风沙、军营的号角、朝堂的纷争,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殿内,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与铜壶滴漏那恒久不变的、滴答…滴答…的轻吟,在无边的寂静中,仿佛要将这短暂而珍贵的安宁,永远地凝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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