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陈远的手掌瞬间被烫出几个水泡，但他死死攥着没松手。白玉佩在掌心剧烈震动，发出嗡文低鸣，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陈先生！”子游冲过来，看到玉佩的样子，脸色骤变，“地脉要崩了！”
陈远咬牙，用衣角裹住玉佩，转身冲向倒在地上的赵迁。少年大腿中剑，血染红了下半身，但还清醒着，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符石埋在哪？”陈远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咸阳城地下，赵偃埋了多少符石？具体位置！”
赵迁惨笑：“我了……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陈远实话实，“但如果你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如果不……我会让你活着，亲眼看着咸阳城毁，看着数十万人因你而死。”
赵迁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陈远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个人到做到。
“十……十八处。”他喘着气，“按地脉节点埋的，成‘九龙锁城’之势。一旦滏阳河血祭完成，十八处符石同时激发，咸阳的地脉会彻底逆乱，到时候……地动山摇，城墙崩塌，渭水倒灌……”
“位置！”陈远吼道。
赵迁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帛布。陈远一把夺过，展开——上面是一张精细的咸阳城地图，十八个红点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三个，就在太学范围内。
“子游！”陈远把地图扔过去，“抄三份，一份送王翦将军，一份送王宫，一份我们自己用。快！”
子游接过地图，飞奔而去。
陈远盯着赵迁：“这些符石怎么破坏？”
“破坏不了……”赵迁摇头，“符石一旦激活，就会和地脉连成一体。除非……除非有至阳之物，强行冲散阴气。但咸阳城里，哪有这种东西……”
樱
陈远摸向怀知—浑珠还在。虽然已经裂了，虽然能量所剩无几，但它是至阳之物。
“一颗够吗？”他问。
赵迁愣住：“你……你有浑珠？”
“够不够？”
“不够。”赵迁苦笑，“至少需要三颗。一颗镇中央，八颗镇八方，九珠连星，才能稳住地脉。你只有一颗……杯水车薪。”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监督者的话——完整的浑珠有三颗，一颗在周室，一颗在楚国（已碎），一颗在巴蜀。
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其他办法吗？”
“迎…”赵迁的眼神飘忽，“但……代价很大。”
“。”
“用活人祭。”赵迁不敢看陈远的眼睛，“以九名壮年男子之血，浇灌符石，可以暂时压制地脉逆乱。但只能压制十二个时辰，而且……祭者必死。”
九个活人换一时间。
陈远闭上眼。又是这种选择——用少数饶命，换多数饶命。归藏这么选，惊鲵这么选，现在轮到他了。
“陈先生！”蒙毅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他带人赶到，看到地上的尸体和伤员，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
陈远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冷静：“蒙毅，你带人去这十八个位置挖符石。记住，心陷阱。子游回来后会给你地图。”
“那你呢？”
“我去滁阳河。”陈远，“血祭还没完成，我要去阻止赵偃。”
“来不及了！”赵迁突然喊道，“祭祀已经开始了！从邯郸到滏阳河要走三，你现在去，到了也只能看到三百具童尸！”
陈远没理他，看向蒙毅：“咸阳交给你。如果……如果地脉真的开始逆乱，按这张图上的位置，每个位置找九个死囚，用他们的血浇灌符石。”
蒙毅瞳孔一缩：“陈统领，这……”
“这是命令。”陈远的声音不容置疑，“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这么做。责任我负。”
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赵迁挣扎着爬起来，“带上我。”
陈远回头：“什么？”
“我知道一条近路。”赵迁喘着气，“从咸阳往北，过洛水，走鬼谷，可以省一路程。如果现在出发……明日落前能赶到滏阳河上游。”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赵迁低下头，“那三百个孩子里……有我妹妹。”
空气凝固了。
陈远盯着他：“你什么？”
“我妹妹……八岁，叫赵燕。”赵迁的声音在发抖，“三个月前被赵偃的人抓走的。惊鲵师姐……事成之后会放了她。但我刚才听到你们的话……她骗我。三百童男童女，是血祭，没有人能活着。”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血和泥：“我爹死在长平，我娘病死了，我就剩这一个妹妹了。陈先生，求你……带我一起去。我要救她，就算救不了……至少让我死在她前面。”
陈远沉默了三秒。
“蒙毅，给他包扎伤口，准备三匹快马。”他转身朝太学外走去，“一炷香后出发。”
滏阳河上游，祭坛。
这是一片河滩，地势开阔，河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河滩中央，用黑石垒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坛，坛顶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鼎身刻满诡异的符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百个孩子被绳子绑着，围坐在祭坛周围。他们穿着白色的麻衣，脸上涂着朱砂，眼神空洞，显然被喂了药。几个穿着巫祝服饰的人正往他们身上洒水，念念有词。
赵偃站在祭坛顶端，身穿黑色祭袍，头戴鹿角冠。他手里握着一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人头大的黑色石头——正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那块“河神之眼”。
“时辰将至……”他仰头望。太阳正在西沉，空被染成血色，“河神将醒，地脉将动。赵国当兴，暴秦当亡！”
坛下，三十个巫祝齐声高呼：“赵国当兴！暴秦当亡！”
赵偃举起骨杖，开始诵念古老的咒文。随着他的声音，祭坛周围的土地开始微微震动。河水流速突然变缓，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泡沫。
孩子们开始哭泣。药效在恐惧中减弱，他们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
“哥哥……我要哥哥……”一个女孩哭着喊。
她叫赵燕，八岁，左脸颊有颗痣，和赵迁一模一样。
赵偃听到了哭声，但无动于衷。他继续诵念，骨杖上的黑石开始发光。光芒很暗，像夜色中野兽的眼睛。
就在这时——
“赵偃！”
一声厉喝从河滩入口传来。
陈远策马冲进河滩，身后跟着赵迁和子游。三人都是一身尘土，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赵偃停下诵念，转头看去，眼神一凝：“赵迁？你竟敢背叛我？”
“放了我妹妹！”赵迁翻身下马，因为腿伤差点摔倒，但用剑撑着站稳了，“放了她，还有这些孩子！”
“愚蠢。”赵偃冷笑，“祭祀已经开始，停不下来了。就算我现在停手，地脉已经扰动，咸阳必毁。这些孩子……注定要成为祭品。”
他举起骨杖：“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献祭吧。兄妹同祭，河神会更高兴。”
骨杖指向赵迁，黑石射出一道暗光。
陈远拔剑挡在赵迁身前。剑光与暗光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陈远感觉手臂一震，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块黑石的力量，比之前那些符石强太多了。
“子游，救人！”陈远喊道，“赵迁，去帮你妹妹！”
子游和赵迁冲向孩子们。守在那里的巫祝拔刀阻拦，双方混战在一起。
陈远则一跃而起，跳上祭坛，与赵偃面对面。
“陈远。”赵偃看着他，“久仰大名。归藏死在你手里，惊鲵也死在你手里。你很厉害。”
“现在投降，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陈远。
“投降？”赵偃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吗？”
“为了权力？为了赵国？”
“不。”赵偃摇头，“为了真相。”
他指着脚下的祭坛：“三十年前，滏阳河断流，我下到河床古墓，看到了那些竹简。上面记载的不是巫术，是历史——真实的历史。”
陈远心头一动：“什么历史？”
“周室本不该衰落的。”赵偃的眼神变得狂热，“八百年前，周武王伐纣，本该建立的是万世不衰的王朝。但有一股力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推动诸侯割据，推动战争，推动乱世。他们不想让下统一，他们要的是永久的混乱！”
他抓住陈远的衣襟：“你懂吗？战国这五百年，不是命，是人为！是有人在幕后操控，让华夏永远分裂！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赵国，是为了打破这个阴谋！”
陈远看着他疯狂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赵偃看到的“那股力量”，就是“清道夫”。或者，是“清道夫”维护的“协议”——那个倾向于维持列国平衡、延缓统一进程的规则。
但赵偃理解错了。他认为这是一场阴谋，所以要用地脉巫术强行改变历史，让赵国崛起，统一下。
“你被利用了。”陈远，“惊鲵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当她的棋子。她根本不在乎赵国能不能统一，她只想毁灭一牵”
“不可能！”赵偃吼道，“惊鲵大人是来帮我的！她给了我力量，给了我希望！”
“她给了你虚假的希望。”陈远推开他的手，“如果她真想帮赵国，为什么还要联络其他六国？为什么还要搞‘七国盟’？她想要的不是统一，是更大的混乱。”
赵偃愣住了。
坛下，子游和赵迁已经解开了大部分孩子的绳子，正带着他们往河边跑。几个巫祝想追，但被赵迁拼命拦住——他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了整条裤腿，但还在死战。
“哥哥！”赵燕哭着喊。
赵迁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笑了：“快跑！跟着那个大哥哥，跑得越远越好！”
他转身，用身体堵住了追兵的路。
陈远看在眼里，知道不能再拖了。太阳已经落下一半，祭祀的“最佳时辰”就要到了。
“赵偃，停手吧。”他最后一次劝道，“现在停手，地脉还有救。这些孩子还能活。”
赵偃看着坛下。赵迁倒下了，被几个巫祝乱刀砍郑赵燕的哭声撕心裂肺。其他孩子也在哭喊，在逃跑。
他握着骨杖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骨杖上的黑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不受控制地扩散，笼罩了整个祭坛。
“不……不对……”赵偃惊恐地看着骨杖，“这不是我的力量……这是……”
红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穿着黑衣，脸上戴面具——正是惊鲵。
“赵偃，你做得很好。”惊鲵的声音从红光中传来，虚幻而诡异，“现在，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血，激活‘河神之眼’。到时候，不仅咸阳，整个关中都会地动山摇。秦国会灭，七国会乱，新世界……就要来了。”
原来她没死透。
或者，她早就把一部分魂魄封在了这块黑石里。赵偃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祭品。
“你骗我……”赵偃嘶声道。
“骗你又如何？”惊鲵的笑声在红光中回荡，“成大事者，不拘节。赵偃，献出你的生命吧。你的死，会开启一个新时代。”
黑石开始吸收赵偃的生命力。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皮肤出现皱纹，头发变白。
陈远挥剑砍向黑石。但剑碰到石头的瞬间，就碎了——碎成无数片，像被时间腐蚀了数百年。
“没用的，陈远。”惊鲵，“这是‘时之石’的核心，能加速时间流逝。你的剑再利，也敌不过时间。”
陈远弃剑，从怀中掏出浑珠。
珠子一出现，立刻爆发出乳白色的光晕。光晕与红光对抗，发出滋滋的响声。黑石的吸力减弱了，赵偃瘫倒在地，已经奄奄一息。
“浑珠……”惊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竟然还带着它。但没用的，珠子已经裂了，撑不了多久。”
她得对。浑珠的光芒在迅速减弱，表面的裂纹在扩大。
陈远咬牙，将全部内力注入珠子。珠子光芒大盛，但裂纹也更大了。他能感觉到，珠子随时会彻底碎裂。
“陈……陈远……”赵偃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帮我……照顾我妹妹……”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最后的力量扑向黑石。
“以我之血……断你之谋！”
他抱住黑石，一口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石头上。血一接触黑石，立刻被吸收，但赵偃的血里……有东西。
是毒。
他在来之前，就在嘴里藏了毒。不是致命的毒，是一种能污染能量的“秽毒”。这是他从惊鲵那里偷学的——本来是用来防身的，现在用上了。
黑石的红光突然变得混乱。惊鲵的虚影开始扭曲、破碎。
“不——！”她尖剑
黑石表面出现无数裂纹，红光从裂纹中疯狂外泄。整个祭坛开始崩塌，大地剧烈震动。
陈远抱起奄奄一息的赵偃，跳下祭坛。落地时，浑珠终于撑不住了——啪的一声，碎成十几片。
碎片落在地上，迅速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玉石。
但珠子碎裂的瞬间，释放出最后一股能量。这股能量冲散了黑石泄漏的红光，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地脉。
地震停了。
河水恢复了流动。
孩子们都得救了。
赵迁躺在血泊中，看着被救出来的妹妹，笑了。然后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赵偃躺在陈远怀里，已经断气了。但嘴角带着笑，像是解脱。
子游浑身是伤，但还站着。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死去的赵迁和赵偃，看着那些惊恐的孩子们，喃喃道：“结束了吗？”
陈远抬头，看向咸阳方向。
手中的玉佩已经不烫了，但碎成了两半。
“咸阳的危机……解除了。”他，“但更大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远处，夕阳彻底落下，黑夜降临。
而黑暗深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片土地？
陈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第37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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