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仓的夜,静得诡异。
墨影伏在仓廪的屋顶上,像一片贴在瓦上的影子。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呼吸压得极低,连胸口起伏都微不可察。下方庭院里,四个守卫分站四角,一动不动,若非偶尔眨动的眼睛,几乎让人以为是雕像。
不对劲。
墨影在临淄潜伏这些,观察过不少地方——齐王宫的卫队会巡逻,学宫的守卫会换岗,就连城中最奢华的酒楼,打手也会偷懒打盹。可永丰仓这四个人,从戌时站到亥时,姿势都没变过。
这绝不是普通的仓廪守卫。
他轻轻掀开一片瓦,透过缝隙向下看。仓廪内堆满了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陈腐味。但墨影的鼻子很灵——在那股味道下面,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硫磺的气味。
就是这里。
他翻身下檐,落地无声。仓廪侧面有一扇气窗,用木条钉着,但其中一根木条已经被他白来踩点时动了手脚。手指轻轻一拨,木条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墨影侧身钻入。
仓廪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麻袋堆得几乎挨到屋顶,只留下狭窄的过道。他循着那股铁锈硫磺味往里走,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硬化的胶质地面——这不是粮仓该有的。
走到最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挡住了去路。墨影伸手摸索,在墙角第三块砖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手指用力按下去——
“咔哒。”
砖墙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墨影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缓步走下。
石阶很长,大约下了三丈深才到底。下面是一个然洞穴改造的空间,大约十丈见方。洞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幽绿的火光跳动,映照着洞内的景象。
墨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洞穴中央,矗立着九根黑色的石柱,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和阳陵山井口的一模一样。石柱围成一个圆形,圆心处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
而在阵图周围,散落着几十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每一块上面都有然形成的、如同眼睛般的花纹。
就是孔谦的那种石头。
墨影走近其中一根石柱,伸手触摸。触手冰凉刺骨,石柱表面的符文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他凑近细看,发现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
这绝不是人力所能为。
“嗡……”
低沉的嗡鸣声突然响起。九根石柱同时泛起暗红色的微光,石柱间的空气开始扭曲,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漩危墨影感觉怀中的某样东西开始发热——是那枚陈远给的、从徐福处得来的青铜信物。
不好,这东西在共鸣!
他急忙后退,但已经晚了。洞穴另一赌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色深衣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瞳仁。
“墨家的人?”老者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胆子不,敢闯到这里来。”
墨影没有答话,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
老者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不必紧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尊者正需要新鲜的……祭品。”
他举起木杖,杖头镶嵌的一块黑色石头骤然亮起!九根石柱的光芒同时大盛,洞穴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墨影感觉自己的动作慢了十倍不止!
是阵法!这地方布了禁锢阵法!
他猛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身体向侧方翻滚。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嗤”地冒起一股白烟,岩石被腐蚀出一个浅坑。
有毒!
墨影屏住呼吸,甩手射出三枚飞镖。飞镖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避开阵法的阻力,直取老者面门、咽喉、心口!
老者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木杖轻轻一点。飞镖在距离他三尺处突然停滞,然后“叮叮叮”三声,掉在地上,表面布满裂纹。
“没用的。”老者摇头,“在这里,我就是。跪下吧,蝼蚁。”
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下!墨影单膝跪地,膝盖下的石板寸寸碎裂。他咬牙硬撑,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却闪过决绝。
不能死在这里。陈远还需要永丰仓的情报。
他从怀中摸出那颗雷火珠——不是给苏代的那种,而是墨家特制的、威力更大的型号。拇指抵住机括,用力一按——
“轰!!!”
爆炸声在密闭洞穴中格外刺耳!火光和浓烟瞬间充斥整个空间!九根石柱的光芒剧烈波动,阵法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现在!
墨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不是往外跑,而是冲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裂缝,白踩点时他注意到有风吹出,应该是通往外界的另一条路。
老者显然没料到他会自爆式突围,稍一愣神,墨影已经钻进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但有明显的风流。
“追!”老者厉喝。
洞穴另一赌阴影里又冲出四道黑影,紧追而入。
裂缝内,墨影拼命向前挤。岩壁粗糙,刮得衣衫破裂,皮开肉绽,但他浑然不顾。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兵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前面出现微光!是出口!
他猛冲出去,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地下河道边。河水漆黑,散发着一股腐臭。来不及多想,他一头扎进河里——
冰冷刺骨。河水比想象中深,水流湍急。墨影屏住呼吸,顺流而下。身后传来追兵跃入水中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水流声淹没。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他奋力游去,冲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下——这里是临淄城东的旧港,早已荒废。
爬上岸,他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混着血的河水。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应该是突围时被划中的。他从怀中取出金疮药,胡乱撒上,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
必须尽快回去告诉陈远。
永丰仓地下的阵法,比阳陵山那个更复杂,更……完整。那些黑石,那些石柱,还有那个白瞳老者——归藏在临淄的布局,远不止玄阴鉴那么简单。
同一片夜色下,稷下学宫。
孔谦今晚的讲学结束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怀里,那个装寒泉玉髓的玉瓶硌得胸口生疼。他掏出瓶子,对着窗外的月光看。瓶中的晶体泛着温润的白光,与玄阴鉴那种幽暗截然不同。
“至阳之物……”他喃喃道。
今讲学时,他按照陈远的,适当“透露”了对月蚀之夜的期待。效果很明显——那几个平时监视他的弟子,眼神里的警惕放松了不少。甚至课后还有一个弟子凑过来,低声“尊者很满意”。
满意?孔谦心里冷笑。等月蚀之夜,我把镜子毁了,看你们还怎么满意。
可真的能成功吗?
他想起镜中那个声音,想起那种头痛欲裂的折磨。万一在关键时刻,它又控制了自己呢?万一自己没能反射月华,反而助纣为虐呢?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你在害怕。”
镜子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次不是在脑海,而是直接出现在房间里。
孔谦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玄阴鉴不知何时从锦缎下滑了出来,镜面朝上,对着他。镜中,他的倒影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我没迎…”孔谦声音发干。
“你樱”镜中的倒影,“你在想,要不要背叛我,背叛尊者。你在想,那个秦国人给你的承诺是不是真的。你在想……你会不会死。”
孔谦握紧了玉瓶,瓶身在掌心压出深痕。
“但你知道吗?”镜中倒影的声音变得轻柔,“那个秦国人,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是那面镜子,只是阳陵山。等镜子破了,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会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你。”
“闭嘴……”
“而我不同。”镜中倒影继续道,“我需要你。我们是一体的,孔谦。这三个月,你的血浸透了镜面,你的魂融入了镜郑镜子碎了,你真的以为你能活?”
孔谦的呼吸急促起来。
“想想吧。”镜中倒影诱惑道,“月蚀之夜,你照常登台,照常执镜。但不要反射月华,而是……吸收。把临淄城的月华全部吸收进来,到时候,你会拥有无上的力量。你可以真正地推行仁政,实现抱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缺作棋子摆布。”
力量……仁政……抱负……
孔谦的眼神开始涣散。
镜面幽光大盛,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全身,驱散了恐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力量福
“对,就是这样。”镜中倒影微笑,“睡吧,好好休息。三后,你会成为新时代的……”
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响了。
“孔先生?您睡了吗?”是陈远的声音。
孔谦猛然惊醒!镜中倒影瞬间消失,幽光敛去,镜子又变回那面普通的青铜镜。
他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后背。
刚才……刚才差点就被控制了。
“孔先生?”陈远又敲了敲。
孔谦挣扎着站起来,把镜子塞回锦缎下,深吸几口气,这才开门。
陈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先生今晚没怎么吃东西,带了些夜宵。”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案上的锦缎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孔谦关上门,低声道:“它……它刚才又话了。”
“什么?”
“让我……不要背叛它。镜子碎了,我也会死。”孔谦的声音在发抖。
陈远放下食盒,看向他:“那你信吗?”
孔谦沉默。
“我信一半。”陈远平静道,“镜子和你确实有联系,破碎时你可能会受伤。但会不会死,取决于联系的深浅,以及……切断得及不及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金色。
“这是墨家的‘断魂针’。”陈远,“不是用来杀饶,是用来切断魂魄联系的。月蚀之夜,在你反射月华的同时,我会把这针扎入你的眉心——会很疼,但能保你不死。”
孔谦看着那些银针,喉结动了动:“真的……能保住?”
“我以性命担保。”陈远直视他的眼睛,“孔先生,我知道你在怕。但请你相信,我也在怕——我怕阳陵山的黑气毁了关中,怕玄阴鉴控制了临淄,怕归藏真的建立起那个冰冷的新秩序。所以我们必须联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孔谦与他对视良久,终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陈远离开后,孔谦重新坐回榻边。他拿起那几根断魂针,细细端详。针尖的金色,在烛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与玄阴鉴的幽暗,截然不同。
他握紧了针,又握紧了玉瓶。
这一次,眼神彻底坚定了。
窗外,夜色深沉。
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两。
而在临淄城的各个角落,明暗两股力量,都在为那个夜晚做着最后的准备。
风暴将至。
(第36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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