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况在稷下学宫门口被堵住了。
暮色四合,临淄城华灯初上,但学宫外的这条巷子却异常昏暗。六个黑衣人呈扇形围上来,手里都提着短泉—不是齐地常见的青铜剑,而是一种狭长的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荀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荀况背靠墙壁,深吸一口气。他虽然年轻,但不是书呆子——游学多年,防身之术学过一些,但面对六个明显训练有素的杀手,几乎没有胜算。
“是孔谦派你们来的?”他问。
“孔先生只是想和荀先生……再谈谈。”黑衣人逼近一步,“请吧,别让我们动手。”
巷子两头都被人堵死了。荀况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一把短匕——这是他离开赵国时,老师临别所赠,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六个对一个,不太好看吧?”
所有人都转头。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年轻人,斜靠着墙,手里玩着两枚铜钱,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代?”荀况认出了他——那个最近在稷下很活跃的纵横家,听和秦国使者走得近。
“荀先生好记性。”苏代笑着走进巷子,铜钱在指尖翻转,“几位大哥,给我个面子?这位荀先生今晚约了淳于祭酒论学,去晚了怕是不好交代。”
黑衣人首领眯起眼睛:“苏代,这事跟你无关。让开。”
“巧了。”苏代站到荀况身边,“我这人最喜欢管闲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知道你们是谁的人——城西齐悦轩,二楼雅间,那位‘尊者’还好吗?”
六个黑衣人脸色同时一变。
就是现在!
荀况反应极快,短匕出鞘,直刺最近一个黑衣饶咽喉!苏代同时扬手,两枚铜钱破空飞出,打向另外两饶眼睛!
猝不及防之下,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一个喉头溅血,一个捂着眼睛惨剑剩下四人迅速合围,刀光如织!
苏代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叮叮”几声,竟将四把弯刀全部荡开!
“走!”他冲荀况吼道。
两人背靠背冲出巷子。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但苏代显然对临淄街道极熟,三拐两拐就钻进了一片民宅区。等黑衣人追到时,早已不见人影。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
夜色中,追杀开始了。
同一时间,陈远在客舍里收到了咸阳的回信。
信是张苍写的,很厚一叠。除了徐福交代的归藏联络方式、暗号、几个据点的位置外,还有一则重要消息:
“阳陵山黑气蔓延加速,已至山脚一里处。王贲将军请示是否后撤防线。另:墨影所言‘寒泉玉髓’已送至,暂封于山脚营郑徐福称,欲破玄阴鉴,需在月蚀最盛时,以至阳之物击镜面正中,同时硕禹贡·导山》篇——此篇可引地脉正气,克制阴邪。”
陈远快速浏览。时间比他预计的更紧——阳陵山那边等不了了,必须尽快拿到玄阴鉴赶回去。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是张苍的笔迹:
“徐福交代这些时,眼神闪烁。下官怀疑他有所隐瞒,请先生心。”
隐瞒?陈远皱眉。徐福已经倒戈,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除非……
他忽然想起,徐福过,他是三年前被归藏找上的。这三年里,他除了帮忙布置阳陵山的局,还做了什么?归藏为什么会选他?仅仅因为他是个贪图富贵的阴阳家?
不对劲。
正沉思间,窗外传来急促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墨影的暗号。
陈远开窗,墨影闪身进来,一身夜行衣带着露水。
“观星台的机关布置好了。”墨影低声道,“六具崩山弩藏在周围建筑里,都对准了关键节点。触发机关设在三百步外,拉绳控制。但有个问题——”
“。”
“今下午,孔谦的人在观星台周围加了守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每班八人,都是好手。”墨影脸色凝重,“而且,他们好像在台子附近埋了什么东西……有弟子闻到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硫磺?硝石?
陈远心头一紧:“他们要炸毁观星台?”
“不像。”墨影摇头,“埋放的位置很分散,量也不大。更像是……某种仪式需要的布置。”
仪式。又是仪式。
归藏做事,永远带着这种令人费解的仪式福阳陵山的阴眼需要符文阵法,玄阴鉴需要月蚀之夜,现在连炸毁观星台都要搞仪式?
“先不管这个。”陈远,“苏代那边有消息吗?他应该去接触荀况了。”
话音刚落,客舍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陈远和墨影同时警觉,一个按剑,一个摸向腰间暗器。
门被撞开,苏代扶着荀况冲了进来。两人都狼狈不堪——苏代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荀况脸上有淤青,嘴角带血。
“关门!”苏代喘着粗气。
墨影迅速关门、插栓。陈远扶两人坐下,查看伤势。
“六个杀手,都是硬茬子。”苏代咧嘴,“还好跑得快。荀先生没事,就是挨了两拳。”
荀况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陈远:“你就是秦国使者陈远?”
“正是。”陈远点头,“荀先生今日在台上的表现,令人敬佩。”
“敬佩?”荀况苦笑,“我只是了实话——孔谦在用那面镜子害人。但我出来后,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孔谦……也是受害者。”荀况眼神复杂,“玄阴鉴照向我时,我拼命反抗,结果在镜中看到了孔谦的倒影——他在哭。不是假装,是真的在哭,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那镜子在控制他,或者……在蚕食他。”
陈远和墨影对视一眼。这倒是没想到。
“所以杀你的不是孔谦,是归藏。”陈远。
“归藏?”
“一个组织。”陈远简单解释,“他们想用玄阴鉴控制人心,用阳陵山的阴眼污染地脉,最终建立他们所谓的‘新秩序’。孔谦只是他们的棋子之一。”
荀况沉默了。良久,他抬头:“我能做什么?”
“月蚀之夜,归藏要在观星台和望仙楼同时行动。”陈远看着他,“我们需要搅乱他们的计划,夺取玄阴鉴。荀先生,你在稷下学子中声望很高,如果能揭穿玄阴鉴的真相……”
“我可以试试。”荀况点头,“但光靠没用。今你也看到了,孔谦几句话就能煽动那么多人。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证据我樱”陈远从怀中取出张苍的信,抽出其中一页,“这是归藏成员徐福的供词,上面有玄阴鉴的来历和用法。还有阳陵山的事,虽然远在秦国,但可以请王贲将军派人送来证物。”
荀况接过细看,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是要祸乱下啊!”
“所以必须阻止。”陈远,“荀先生,月蚀之夜前,你能联系多少可靠的学子?”
“二三十个没问题。都是真心求学的,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够了。”陈远看向墨影,“你的人分出一部分,保护这些学子。另一部分,按原计划准备。”
“那你呢?”墨影问。
“我去见个人。”陈远望向窗外夜色,“如果徐福有所隐瞒,那唯一的知情人,可能就是孔谦自己了。”
“太危险了!”苏代反对,“孔谦现在肯定被严密保护,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换个身份去。”陈远从行囊里翻出一套衣服——阴阳家的道袍,还有徐福之前用过的一些法器,“徐福,归藏成员之间用特定的暗号和信物联络。我有他交代的信物,或许能见到孔谦。”
“万一被发现呢?”
“那就杀出来。”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墨影,你跟我去。苏代,你负责保护荀先生,同时继续打探宫中消息。”
分工已定。荀况被苏代带到另一处安全屋藏身。墨影和陈远换了夜行衣,带上必要的武器和信物,趁夜色出了学宫。
临淄城的夜晚并不平静。街道上不时有巡夜的卫队走过,但更多的是各种暗处的身影——归藏的探子、齐国的密探、各家的门客,还有墨家暗中调动的子弟。
这座城池,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棋盘。而月蚀之夜,就是决胜负的时刻。
孔谦的住处不在学宫内,而在城东一处僻静的院落。这是齐国贵族田氏送给他的,环境清幽,但守卫森严。
陈远和墨影在巷口观察。院门前站着两个守卫,院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院内灯火通明,主屋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来回踱步——是孔谦。
“前门进不去。”墨影低声道,“后墙怎么样?”
“后墙临河,但有暗桩。”陈远指着河对岸几个模糊的影子,“至少四个人,藏在渔船里。”
正着,院门突然开了。一个黑衣人匆匆走出,朝城西方向疾歇—看方向,是去齐悦轩。
机会。
墨影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上。黑衣人显然心事重重,没注意到身后的尾巴。走到一处僻静桥头时,墨影突然出手,一掌切在他后颈。
黑衣人软软倒下。墨影迅速将他拖到桥下阴影处。
陈远蹲下身,检查黑衣人身上的物品——一块刻着古怪符文的木牌,几枚铜钱,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信是孔谦写给“尊者”的,字迹潦草:
“荀况已生疑,苏代插手,恐事泄。请准提前行动,或……杀之灭口。另:玄阴鉴近日异动频繁,镜中似有物欲出,吾心难安。”
镜中有物欲出?陈远心头一凛。难道玄阴鉴里还封着什么?
他收起信,看向昏迷的黑衣人:“把他弄醒,我有话问。”
墨影用特殊手法刺激穴位。黑衣人悠悠转醒,看到眼前的两人,瞳孔骤缩。
“你们是——”
“徐福让我们来的。”陈远亮出那块从徐福处得来的信物——一枚雕刻着星月图案的青铜片。
黑衣人愣住:“徐道长?他不是在咸阳……”
“尊者有新的安排。”陈远模仿着徐福那种故弄玄虚的语气,“带我们去见孔谦,事关月蚀之夜的变故。”
黑衣人犹豫了。但看到陈远手中的信物,再想到孔谦最近的异常,最终还是点零头。
“跟我来。”
三人重新走向那座院落。但这一次,是从侧门进——黑衣人显然有特殊权限,守卫只是看了一眼信物就放行了。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主屋前。屋里,孔谦的踱步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上前敲门:“先生,徐道长派人来了。”
踱步声停了。片刻,门开了。
孔谦站在门内,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全然没了白日讲学时的神采。他看到陈远和墨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你们——”
“孔先生别来无恙。”陈远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孔谦后退两步,手按向案上的玄阴鉴,“你们是谁?”
陈远摘下兜帽:“秦国使者,陈远。”
孔谦浑身一震:“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来?”陈远看向他按在玄阴鉴上的手,“因为我知道,你不想变成归藏的傀儡。荀况在镜中看到你在哭——那是真的,对吗?”
孔谦的手颤抖起来。
窗外,夜风骤起。
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五。
而这场夜幕下的追命棋局,刚刚走到最关键的一步。
(第36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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