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临淄街道空旷得诡异。
苏代远远吊在那一行五人后面,保持着刚好能看见身影的距离。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轻得连水花都很少溅起。那件深灰色的外袍被雨打湿后,颜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前面,孔谦走在最中间,四个弟子前后护卫。他们没有打伞,任由秋雨淋透衣衫,步伐却整齐划一,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更奇怪的是,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回孔谦在学宫的住处,而是往临淄城西去——那里多是商贾聚集的坊市,夜间本该热闹,今夜却因大雨显得冷清。
苏代眯起眼睛。他记得城西有一家“齐悦轩”,是齐国贵族田氏名下的酒楼,平时常有文人雅士聚会。但孔谦素来清高,很少与商贾贵族过从甚密。
果然,一行人在齐悦轩门前停下。门内立刻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左右看看,迅速将他们引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苏代没有贸然靠近。他在对面的巷口蹲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观察了一刻钟,只见酒楼二楼临街的几扇窗户陆续亮起灯,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不止孔谦他们几个。里面还有人。
正思索着如何潜入,肩膀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苏代浑身汗毛倒竖,右手已摸向怀中短泉—但那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是我。”熟悉的声音。
苏代松了口气,回头看到陈远那张在雨幕中略显苍白的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人,是墨影。
“你怎么——”苏代刚开口。
“淳于越告诉我的。”陈远低声道,“他孔谦最近常来城西,行踪神秘。你离开后,我就带着墨影跟来了。”
墨影朝酒楼方向扬了扬下巴:“里面至少还有七八个人,气息都不弱。二楼东侧第三个窗户后,有一个人……很强。”
能让墨影“很强”的,绝非寻常人物。
“归藏的人?”苏代问。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窗户。雨越下越大,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那扇窗户里隐隐渗出——和玄阴鉴的感觉一样,只是更浓,更……活泛。
“得进去看看。”陈远。
“怎么进?”苏代皱眉,“前后门都有人守着,二楼那些窗户——”
话没完,墨影已经动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绳,绳头连着个三爪钩,在手中抡了两圈,“嗖”地抛向酒楼侧面的一棵大树。钩爪牢牢扣住枝干。
“我先上。”墨影完,拉着绳子几下就荡到了树上,身影没入枝叶间。
苏代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墨家擅长机关,但这身手也太……
“该你了。”陈远推了他一把。
“我?”苏代苦笑,“陈先生,我就是个客,这种飞檐走壁的活儿——”
“少废话。”陈远抓起另一根绳子塞给他,“不想酬金泡汤就上。”
苏代一咬牙,学着墨影的样子抓住绳子。好在树干不算太高,他连爬带蹭,总算狼狈地上了树。陈远紧随其后,动作虽然因腿伤有些滞涩,但比苏代利索得多。
三人在树上汇合。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二楼那扇窗户——窗纸被里面的灯光映得透亮,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围坐,似乎在交谈。
墨影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将某种无色无味的粉末吹向窗户。粉末沾湿窗纸,很快,那一片窗纸变得半透明,如同蒙了一层薄纱。
透过这个“窗口”,陈远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房间很宽敞,装饰奢华。孔谦坐在下首,那面玄阴鉴就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而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深衣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陈远见过。
在阳陵山,在初号的眼睛里,有过同样的眼神:空洞,漠然,仿佛在看蝼蚁。
房间两侧还坐着六个人,有老有少,衣着各异,但表情都异常平静。其中一个老者,陈远认得——是阴阳家那位称病不出的邹衍!
“邹衍果然投靠了归藏。”陈远低声。
苏代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左边那个穿蓝袍的,是齐国司寇田烈的门客。右边那个年轻的,好像是楚国的使臣……”
房间里的人,来自各国,身份各异。而他们此刻都安静地听着主位上黑衣饶讲话。
“……‘道心种魔’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黑衣饶声音隔着窗户传来,有些模糊,但陈远能听清,“阳陵山的阴眼已经成熟,三个月内,魔种就会通过地脉扩散到关郑届时,秦国的法度根基将彻底动摇。”
孔谦躬身:“尊者明鉴。只是今日稷下辩论,那个陈远——”
“我知道。”被称为尊者的黑衣人抬手打断,“那个守史人确实是个麻烦。不过没关系,玄阴鉴已经在你手中,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在齐国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看向邹衍:“邹先生,星象准备好了吗?”
邹衍点头:“十日后,月掩心宿二,是百年难遇的‘阴蚀之相’。届时以玄阴鉴引动月华阴气,可以覆盖整个临淄城。只要一夜,城中有半数人会受到‘魔念’侵染。”
苏代听得浑身发冷。覆盖全城?魔念侵染?
“还不够。”尊者摇头,“临淄之后,还要去邯郸、大梁、郢都……要在各国都城都种下魔种。等到下人心皆被魔念浸染,暴乱四起,礼崩乐坏,我们的新秩序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降临。”
他顿了顿,看向玄阴鉴:“孔谦,你今日用此镜照那道家学者,感觉如何?”
孔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回尊者,美妙无比。当镜光照出他心中的恐惧和欲望时,我能感受到……那种掌控人心的力量。就像,就像能捏住他的魂魄。”
“那只是开始。”尊者微笑,“玄阴鉴真正的力量,不是照人心,而是……种心魔。凡被镜光照过的人,心中恶念会被放大十倍,同时镜中会留下一缕‘魔种’。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引爆那缕魔种,让他彻底疯狂。”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窗外的陈远握紧了拳头。原来如此!玄阴鉴根本不是用来“明心见性”的,它是归藏用来播种、控制人心的工具!
“十日后,月蚀之夜。”尊者站起身,“孔谦,你以讲学为名,在稷下学宫最高处设坛,用玄阴鉴引动月华。邹衍,你负责星象定位。至于其他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各自回国,做好准备。等下大乱,就是我们登场的时候。”
“谨遵尊者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似乎要结束了。陈远三人连忙缩回枝叶深处。
片刻后,孔谦抱着玄阴鉴率先离开,四个弟子紧随其后。接着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尊者和邹衍。
“邹衍,你确定十日后是阴蚀之相?”尊者的声音传来。
“千真万确。”邹衍道,“而且据星象显示,那夜还赢荧惑守心’之兆,是千年不遇的大凶之象。以玄阴鉴引动,威力可增十倍。”
“很好。”尊者顿了顿,“不过,那个陈远必须处理掉。他在稷下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变数。”
“尊者的意思是……”
“让他‘意外’死在这场秋雨里吧。”尊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晚吃什么,“稷下学宫临水,失足落水,很正常。”
“明白。”
脚步声响起,两人也离开了房间。
树上的三人都没动。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脸上。
“他们……要杀你。”苏代声音发干。
陈远没话,只是看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心中念头飞转。
十日后,月蚀之夜,玄阴鉴要覆盖全城。
阳陵山的阴眼三个月内会扩散到关郑
归藏在各国都安插了人手,准备同时发难。
时间,时间太紧了。
“陈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苏代问,“要不先离开临淄?他们既然要对你下手——”
“不。”陈远摇头,“走了,就阻止不了玄阴鉴了。”
“可我们只有三个人!”
“谁的?”陈远看向墨影,“骊山那边,有消息吗?”
墨影点头:“寒泉玉髓已经找到,我让两名弟子护送回阳陵山了。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竹管,“来之前,我收到了巨子的传讯。”
陈远接过竹管,拔掉塞子,倒出一卷细帛。就着远处酒楼门口灯笼的微光,他快速浏览。
墨家巨子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归藏之事已知。十日内,三百墨家子弟可至临淄。另:玄阴鉴乃‘幽冥镜’仿品,真品在云梦山鬼谷。破法:以至阳之物击镜面,同时硕禹贡》地脉篇。”
陈远眼睛一亮。墨家果然底蕴深厚!
三百墨家子弟,虽然不足以对抗归藏在各国的全部力量,但搅乱临淄的布局足够了。更重要的是——玄阴鉴有破法!
“墨影,能联系上巨子的那三百人吗?”
“可以。他们应该已经到临淄附近了。”
“好。”陈远将细帛收好,“让他们分散潜入城中,十日内不要暴露。十日后月蚀之夜,我们动手。”
“怎么动手?”苏代问。
陈远看向酒楼,又看向稷下学宫的方向,眼中闪过决断:“他们不是要在稷下设坛吗?那我们就让他们设。只不过……”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夜登坛执镜的,得换个人。”
“你是——”
“孔谦必须死。”陈远的声音在雨夜中冰冷,“不是他死,就是临淄半数百姓变成疯子。而且,玄阴鉴我们必须拿到手——没有它,阳陵山的阴眼破不了。”
苏代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总是温和从容的陈先生,狠起来的时候,比那些刀头舔血的刺客还要可怕。
“那我做什么?”他问。
“你继续扮演你的纵横家。”陈远,“去接近那几个今在房间里的齐国贵族门客,弄清楚归藏在齐国朝堂还有哪些人。记住,只是打听,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三人从树上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郑
回到学宫住处时,已是后半夜。陈远换下湿透的衣衫,肩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处理,而是摊开一张帛布,开始写写画画。
玄阴鉴、月蚀之夜、稷下设坛、三百墨家子弟、阳陵山阴眼、寒泉玉髓……一个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串联。
他的计划很冒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第一步,在月蚀之夜前,必须摸清孔谦设坛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
第二步,那夜要制造混乱,让孔谦无法顺利登坛——或者,登上去就下不来。
第三步,夺取玄阴鉴,用巨子的方法破掉它的邪力。
第四步,带着破掉的玄阴鉴赶回阳陵山,用它和寒泉玉髓一起,尝试封印阴眼。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陈远警觉地按住剑柄:“谁?”
“陈先生,是我。”是淳于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远打开窗户,老祭酒一身便服站在窗外,神色凝重:“老夫刚才得到消息,田氏那边有几个门客在打听你今日的行踪。”
动作真快。
“多谢祭酒提醒。”陈远道。
淳于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陈先生,不管你要做什么,请记住——稷下学宫是下学术之地,不要让它染上太多血腥。”
“我尽量。”陈远。
淳于越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陈远关好窗户,重新坐回案前。雨声渐渐了,东方际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要开始了。
而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九。
九里,他要与归藏在临淄的势力周旋,要布局,要算计,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一场几乎不可能的抢夺。
他摸了摸怀中的秦王令,又想起嬴政那锐利的眼神。
“三个月……”他喃喃自语。
现在,连三个月都是奢望了。
他必须赢,而且要快。
因为每耽搁一,阳陵山的黑气就离咸阳近一分,玄阴鉴的魔种就多在一个人心中扎根一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与时间的赛跑。
而现在,终点线已经能看见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能睡一个时辰。
因为亮之后,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窗外,雨终于停了。
临淄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巨兽的体内,正有两股力量在悄然涌动,即将碰撞。
(第35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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