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阳陵山的夜黑得渗人,连星光都被那股翻腾的黑气吞噬。山脚下,九座临时搭建的土台按九宫方位排布,每座土台上都立着一支火把,火光在阴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徐福站在中央祭坛,桃木剑指,口中念念有词。两名弟子分立左右,一个摇动铜铃,铃声尖锐刺耳;一个抛洒符纸,纸屑在空中燃烧,化作点点火星。
“乾宫,起!”
随着徐福一声敕令,镇守乾宫方位的军士猛地将雷击木插入土台。雷击木入土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金光从木中迸发,直冲而上,在离地三丈处散开,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幕。
“坎宫,起!”
白玉圭被供奉在坎宫土台。温润的白光升腾,与乾宫金光连接。
“艮宫、震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起!”
一道道指令下达。紫檀香点燃,青烟笔直上升;铜镜反射火光,赤芒流转;朱砂印盖在特制的黄帛上,血色符文显现;最后三枚青铜古钱被投入中央祭坛的香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九宫方位,九道光柱冲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缓缓向山上的黑气压去。
陈远站在祭坛外围,手心全是冷汗。他的伤腿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阵法上。墨影站在他身侧,右手按在腰间短刃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光网与黑气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黑气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有生命般挣扎反抗。但那九道光柱异常坚韧,一点一点将黑气往回压缩。
“有效!”王贲低声喝道,握剑的手松了松。
徐福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他手中的桃木剑越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两名弟子的动作也开始有些慌乱——铜铃摇得越来越急,符纸像不要钱似的抛洒。
“不对劲。”墨影突然。
陈远也看出来了。那九道光柱虽然在压制黑气,但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尤其是中央祭坛那三枚青铜古钱,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徐道长!”陈远高喊,“阵法能撑多久?”
徐福没有回答。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红光大盛,九道光柱也随之亮了一瞬。但下一刻——
“咔嚓!”
中央祭坛的香炉炸裂!三枚青铜古钱应声粉碎!
几乎同时,九座土台上的至阳之物齐齐震颤!雷击木裂开,白玉圭失色,铜镜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朱砂印上的血色符文迅速黯淡……
“不好!”徐福脸色剧变,“阵眼被反噬了!快退——”
话音未落,山上的黑气猛然爆发!原本被压制的范围瞬间扩张,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山脚涌来!九道光柱寸寸碎裂,化作漫光点消散。
更可怕的是,那股黑气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咆哮。
“弩手!”王贲厉声下令,“放箭掩护!所有人后撤三百步!”
箭雨射向黑气,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黑气蔓延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吞没了最近的土台。站在台上的军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黑气吞没,再出现时,已是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撤!快撤!”陈远吼道。
墨影一把拽住他,向后疾退。徐福和他的弟子跑得最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祭坛范围。
众人一直徒五百步外,才勉强脱离黑气的蔓延范围。回头望去,原本的祭坛和九座土台已经全部被黑气笼罩,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王贲脸色铁青:“徐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徐福喘着粗气,法袍上沾满了尘土,早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阴眼……阴眼的强度远超预料。九宫锁阴阵不仅没封住它,反而激怒了它……”
“激怒?”陈远盯着他,“徐道长,你之前可没阴眼还赢情绪’。”
徐福眼神闪烁:“贫道也是根据典籍推断……现在看来,这阴眼背后,恐怕真有邪祟操控。”
“那现在怎么办?”王贲问,“黑气扩散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照这个趋势,三就能蔓延到山脚防线!”
徐福擦了擦汗:“只能……只能从长计议。贫道需要更强大的法器,需要时间准备……”
“我们没有时间了。”陈远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徐道长,你那九件至阳之物,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气氛陡然一凝。
墨影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封住了徐福的退路。周围的秦军士卒也察觉到了什么,悄悄握紧了兵器。
徐福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那些东西,自然是贫道多年收集,加上陛下支持才……”
“雷击木需百年桃木被雷劈中而不死,方圆千里未必有一棵。”陈远一字一句道,“白玉圭是周室祭祀重器,早在百年前就失踪了。青铜古钱更是商末遗物,上面刻的铭文连太史令都认不全——你一之内凑齐这三样,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
徐福沉默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山上翻腾的黑气,突然叹了口气。
“陈先生果然敏锐。”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刻意拿捏的腔调,而是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不错,这些东西,是有人早就给我的。”
“谁?”
“一个……你们称之为‘归藏’的组织。”徐福,“三年前,他们找到我,给了我这些东西,还告诉我阳陵山会出事。他们,只要我在适当的时候出手‘帮忙’,事后就可以让我成为大秦的国师,享尽荣华。”
陈远心脏一沉:“所以九宫锁阴阵——”
“是个陷阱。”徐福坦然承认,“他们给我的至阳之物里,被动了手脚。表面上能暂时压制阴气,实际上……是在给阴眼‘喂食’。阵法启动的瞬间,九件法器的阳气会被阴眼吸收,让它更快成型。”
王贲勃然大怒,拔剑指向徐福:“你这妖道!我杀了你!”
“王将军且慢。”陈远拦住他,死死盯着徐福,“你为什么要出来?现在拆穿,你不怕死吗?”
“因为我后悔了。”徐福苦笑,“我以为归藏只是想利用阳陵山做点什么,没想到……他们是要放出真正可怕的东西。刚才阵法崩溃时,我看到了——阴眼里,有东西在往外爬。那不是普通的邪祟,那是……‘魔’。”
魔?
陈远想起初号的话——“尊者苏醒”。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不多。”徐福摇头,“归藏很谨慎,只告诉我该做什么,从不解释原因。但有一次,我偷听到两个来送法器的人交谈……他们,阳陵山的阴眼,是‘道心种魔’大计的第一步。”
道心种魔?
陈远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们还什么?”
“……等魔种成熟,就可以通过地脉,将‘魔念’散播到下各处。”徐福声音发颤,“到那时,人心中的恶念会被无限放大,贪婪、嫉妒、暴虐……所有负面情绪都会失控。下大乱,礼崩乐坏,然后……然后归藏的‘新秩序’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降临。”
墨影倒吸一口凉气。
王贲虽然不完全明白,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这……这比六国联军还要可怕!”
“所以他们才要先动摇大秦的根基。”陈远明白了,“阳陵地脉一旦彻底污染,咸阳首当其冲。届时秦国自乱,下再无力量能阻止归藏的计划。”
他看向徐福:“你现在愿意帮我们吗?真正的帮。”
徐福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贫道虽贪图富贵,但也不想成为千古罪人。只是……如今阴眼已成,想再封住,难如登。”
“总得试试。”陈远,“你有什么建议?”
“需要两样东西。”徐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至阴之物。阴眼既然喜食阳气,我们就反其道而行,用至阴之物‘喂饱’它,让它暂时陷入沉睡。第二……”
他顿了顿:“需要一个人,进入阴眼核心,找到阵眼的真正所在——那口井只是表象,真正的阵眼一定藏在更深处。只有毁掉阵眼,才能彻底解决祸患。”
进入阴眼核心?
所有人都看向山上那团翻滚的黑气。进去,还能出来吗?
“我去。”墨影突然。
“不。”陈远摇头,“墨家擅长机关地脉,但对付这种邪祟……我去。”
“你的伤——”
“死不了。”陈远打断墨影,转向徐福,“至阴之物,哪里有?”
徐福想了想:“有两个选择。一是去骊山寻找‘寒泉玉髓’,那是地脉阴气凝结的精华。二是……去齐国。”
“齐国?”
“齐国稷下学宫,藏着一件宝物,疆玄阴鉴’。”徐福,“据是上古神器,能吸收月华阴气。如果能借来,或许有用。”
稷下。又是稷下。
陈远想起苏代传回的消息,想起孔谦,想起“应运之人”。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王将军。”他转身下令,“你带人继续封锁阳陵山,尽量延缓黑气扩散。徐道长,你跟我回咸阳,把你知道的关于归藏的一切,都写下来。墨影——”
“我跟你去稷下。”墨影毫不犹豫。
陈远看了看他,点头:“好。我们分头行动。你去骊山找寒泉玉髓,我去稷下借玄阴鉴。不管哪边成功,十日内必须返回阳陵山汇合。”
“十日?”王贲皱眉,“黑气扩散的速度,恐怕等不了十日。”
“等不了也得等。”陈远望向东方,“这是唯一的办法。”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众人分头行动。王贲重新布置防线,徐福被“请”回咸阳交代更多细节,墨影带了三名墨家弟子连夜赶往骊山。
陈远没有立即出发。他回到咸阳城内,先去了张苍的住处。
张苍还没睡,正在灯下整理竹简。见陈远深夜来访,他并不意外。
“先生要去稷下?”张苍问。
“你怎么知道?”
“苏代刚传来密信。”张苍从案下取出一卷细帛,“他,孔谦近日频繁接触齐国贵族,言语间暗示,齐国应当‘顺应人’,带头恢复周礼,与秦国分庭抗礼。更重要的是……孔谦提到了‘玄阴鉴’。”
陈远接过细帛,快速浏览。信上,孔谦在一次私下聚会中,向几位亲近的贵族展示了一件古物——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幽暗,仿佛能吸收光线。孔谦称那是周室遗宝,影明心见性、辨忠奸”之能。
但根据苏代的观察,那面镜子散发的气息,与儒家正统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阴邪。
“孔谦,玄阴鉴是‘应运之人’的信物。”张苍低声道,“得此鉴者,可明命,知兴衰。”
陈远握紧了细帛。
归藏不仅渗透了稷下,连玄阴鉴这样的宝物,都落到了他们手里。
稷下之行,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帮我安排。”陈远,“我要以秦国使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稷下学宫。”
“可是您的伤……”
“顾不上了。”陈远望向窗外渐亮的色,“阳陵山等不起,下也等不起。”
张苍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走出张苍的住处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远站在街头,看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城池。晨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肩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腿上的伤更是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但他不能停。
道心种魔,暗棋落子。
这盘棋,已经到了中盘最凶险的时刻。
而他的下一步,必须落在稷下。
(第356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