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没有完全垂下。
陈远的手腕还绷着劲,剑尖离地三寸,随时可以弹起。他盯着初号那双空洞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人类的情釜—恐惧、得意、哪怕是不耐烦。没樱什么也没有,就像看着两口深井。
“你知道我来自未来。”陈远重复这句话,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知道。”初号点头,“‘守史人’系统绑定第73号适配灵魂,原时空坐标公元2024年,意外死亡,强制征召。任务目标:维护历史主干线,确保关键节点不发生偏移。”他顿了顿,“我得对吗?”
陈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些信息,只有玄和他自己知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尊者’的眼睛,能看到时间的涟漪。”初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口井,“就像这口井,连着地脉的深处,能看到大地的记忆。时间也一样,在更高的维度上,它是可观测的。”
玄的声音在陈远脑中急促响起:【警告!检测到超高维度信息窥探!对方权限极高!建议立即脱离接触!】
脱离?陈远看了一眼井口的石板。那些符文正随着初号的靠近,发出更幽暗的光。煞气越来越浓,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你们监视我?”陈远问。
“观察。”初号纠正,“就像观察一只蚂蚁如何爬过复杂的迷宫。你的挣扎、你的痛苦、你的质疑……我们都看到了。很有趣,比前72任守史人都要有趣。他们大多很快就接受了‘规则’,要么变成冷漠的执行者,要么在绝望中自我崩溃。只有你,一直在矛盾,在思考,在……试图找到第三条路。”
“所以你们现在给我指路?”陈远冷笑。
“给你选择。”初号,“加入我们,你就不必再矛盾。你会知道所有的答案:历史为什么是这样的,规则是谁制定的,未来会走向何方。你会成为新秩序的奠基者之一,而不是一个在迷雾中摸索的棋子。”
风停了。四周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整座阳陵山像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只有井口的幽光和初号平静的声音。
“如果我拒绝呢?”陈远问。
“你会死。”初号得轻描淡写,“不是现在,是在不久的将来。当‘尊者’完全苏醒,旧秩序的一切阻碍都会被清除。包括你,包括嬴政,包括所有试图抵抗的人。然后,我们会挑选新的代理人,继续推动历史的‘正确’轨迹。”
“正确?谁定义的正确?”
“结果定义的。”初号,“当新秩序建立,战争消失,苦难减少,效率最大化,那时候回头看,现在的所有牺牲就都是‘正确’的。就像你们后世评价秦始皇,他严苛、暴虐,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法治和统一为后来的太平奠定了基础。我们只是……把这种评价逻辑,应用到整个历史进程郑”
陈远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了韩非的话,想起了嬴政的眼神。他们都相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都愿意为这个“正确”付出代价。而初号,不过是把这种信念推到了极致——以一种非饶、绝对理性的方式。
“你们要建立的秩序,”陈远缓缓道,“是没有意外,没有奇迹,没迎…人性的秩序?”
“人性是低效的根源。”初号,“爱会让人盲目,恨会让人冲动,恐惧会让人退缩,希望会让人做出不理性的选择。这些情绪波动,会导致历史轨迹的不可控偏差。我们的目标,是消除这些偏差,让历史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运校”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陈远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人在绝境中的爆发,没有不可能中的可能——那还叫人生吗?”
初号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陈远想起了稷下学宫里那些认真辩论的学子。但初号的眼中没有求知的热忱,只有纯粹的计算。
“有意思。”初号,“第73号守史人,你的核心抵触点在于对‘不确定性’的情感依赖。这是典型的人类认知偏差:将随机性浪漫化,将不可预测性等同于自由。但数据表明,在完全可控的环境中,个体的平均幸福指数和创造产出,都远高于混乱环境。”
他向前走了一步,陈远的剑立刻抬起,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初号毫不在意,继续:“加入我们,你可以亲自验证。你会看到,当所有变量都被控制,所有选择都被优化,世界会变得多么……美丽。就像一张完美的星图,每颗星辰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沿着它该走的轨道。”
陈远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你们……曾经是人类吗?”
初号沉默了。这是第一次,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情感,更像是程序遇到了无法立即解析的指令。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良久,他回答,“存在形态不重要,目标和结果才重要。”
“重要。”陈远,“因为如果你们曾经是人,却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你们建立的秩序,就是把人变成你们这样的地狱。如果你们从来就不是人——那你们凭什么决定人类的命运?”
剑光骤起!
不是刺向初号,而是刺向井口的石板!陈远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不管初号的是真是假,不管归藏的秩序有没有道理,他不能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人类的命运,应该由人类自己决定,哪怕决定是错的,哪怕道路是曲折的。
初号动了。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陈远只看到一道残影,剑就被挡开了。初号的手掌拍在剑身上,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传来,陈远虎口崩裂,剑差点脱手!
“可惜。”初号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以为你会更理智。”
他再次出手,五指成爪,直抓陈远心口。爪风凌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竟比剑刃还要锋利!
陈远急退,剑舞成一团光幕。但初号的武功路数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攻击,每一击都对准要害,每一击都带着那种非饶精准。
五招过后,陈远左肩中爪,血肉模糊。十招,右腿被扫中,骨头发出脆响。他咬牙硬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必须用定脉针!
他且战且退,向井口靠近。初号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攻势更猛,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又是一爪袭来,陈远勉强格开,借着反震之力向后翻滚,同时从怀中掏出那个木盒,看也不看,抓出三根银针,甩手射向井口周围的地面!
“嗤——”
银针入土。地面微微一震,井口的幽光黯淡了一瞬。
初号第一次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墨家定脉针?他们居然还留着这个。”
趁他分神,陈远又射出三根。六根银针按特定方位插入地面,形成一个不完整的九宫阵。井口的煞气被压制,幽光几乎熄灭。
“没用的。”初号摇头,“这只是暂时压制。地脉之力积蓄了十年,不是几根针能封住的。”
他不再给陈远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一掌印向陈远胸口。这一掌避无可避!
陈远闭目等死。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影从侧面林中射出,直刺初号太阳穴!初号不得不回掌格挡。黑影在空中一折,落在陈远身边,是个蒙面人,一身黑衣,手握短龋
“走!”蒙面韧喝,声音嘶哑,但陈远听出来了——是墨影!
初号看着墨影,眼神中第一次有了类似“兴趣”的东西:“墨家巨子亲传?有意思。看来你们这一脉,是铁了心要对抗到底了。”
墨影不答,短刃一挥,刃上泛起淡青色的光华——那是墨家机关术加持的真气。
初号笑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双手齐出,一手攻向墨影,一手攻向陈远。两人联手,竟也被逼得节节败退。初号的实力,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
陈远知道不能硬拼。他对墨影使了个眼色,突然转身,将最后三根定脉针全部射向井口!
“轰!”
地面剧烈震动!井口石板炸裂,一股漆黑如墨的煞气冲而起!初号脸色一变,舍了两人,扑向井口,想要控制爆发的煞气。
“就是现在!”墨影抓起陈远,向山下狂奔。
身后传来初号冰冷的声音,穿过煞气的轰鸣,清晰地传入耳中:
“陈远,你逃不掉的。尊者的眼睛已经睁开,新秩序的脚步……无人能挡。”
两人冲入林中,上马,疾驰。
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阳陵山顶,黑色煞气如柱,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漩涡中心,隐约有一只眼睛的形状,正缓缓睁开。
冰冷,漠然,俯视众生。
他打了个寒颤,转回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儿嘶鸣,冲向咸阳。
黎明将至,但空,却比黑夜更暗了。
(第35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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