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影卫令牌的第二,陈远搬进了章台宫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院子不大,三间房,但位置特殊——紧挨着宫墙,有独立出入口,不经过内廷就能进出。这是嬴政特批的,为了方便陈远行动。
影卫的档案送来时,装了整整三辆牛车。
竹简、木牍、帛书,按年份、按类别、按地域分装。记录的内容包罗万象:官员的言孝商贾的往来、游士的交游、甚至市井的流言。有些记录详细到令人心惊——“某月某日,某官员宴客,席间言及先王,有不敬之语”“某商贾自赵来,携仆三人,其中一人手有茧,似习武”。
陈远花了一整时间,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傍晚时,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负责整理档案的老文书:“先把最近三个月的,关于太庙、祭祀、地脉相关的调出来。”
老文书姓冯,在影卫干了三十年,背有些驼,但眼睛很毒。他很快搬来两箱:“都在这里了。”
陈远连夜翻阅。
大部分是例行记录——太庙日常洒扫、祭祀用品采买、守庙人员的轮值。直到他看到一份不起眼的木牍,记录的是“秦王政九年七月,太庙地宫修缮,工匠名录”。
名单上有十七个人,都是宫中的匠作。但陈远注意到,负责监工的宦官桨高禄”,年六十二,在宫中侍奉过三代秦王。记录里,高禄在修缮结束后“突发急病,三日而亡”。
时间正好是胡亥在太庙地宫活动的前一个月。
“冯先生,”陈远叫来老文书,“这个高禄,档案里还有其他记录吗?”
冯文书想了想:“樱高禄是老人了,侍奉过昭王、孝文王、庄襄王。他死后,按例该有抚恤,但……”他翻出一卷帛书,“怪了,抚恤记录被划掉了,备注是‘查无此人’。”
“死了才三年,就查无此人?”
“宫里的规矩。”冯文书压低声音,“有些事,有些人,该忘就得忘。”
陈远盯着那份工匠名单。十七个人,除了高禄,还有十六个。他让冯文书调出这些饶后续记录。
结果令人心惊:三年内,十六个工匠中,有九人“病故”,四人“意外身亡”,两人“失踪”,只剩一人还活着——是个老木匠,叫鲁卯,六十岁,修完太庙后就退休了,住在咸阳西市附近。
“明去找这个鲁卯。”陈远对站在身后的影卫队长。队长叫黑七,二十多岁,脸上有道疤,是从军中选调到影卫的,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现在去?”黑七问。
“现在。”陈远起身,“夜长梦多。”
两人换了便服,从侧门出宫。西市在咸阳城西,是平民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夜里很静,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鲁卯的家很好找——门口挂着个木匠招牌,虽然旧了,但还能看清“鲁氏木工”四个字。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灯光。
陈远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半碗粥,已经凉了,筷子掉在地上。后窗开着,窗框上有新鲜的擦痕。
“跑了。”黑七检查后窗,“刚跑不久。”
陈远环顾屋子。很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挂着几件木工工具。他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下面压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奇怪的符号,和之前在嫪毐府后巷枯井里发现的那块一样。
“归藏的信物。”陈远握紧木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黑七闪到门后,陈远按住剑柄。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老妇人,端着盆水,看到屋里有人,吓了一跳:“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鲁木匠的朋友。”陈远收起剑,“大娘是?”
“我是他邻居。”老妇人,“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老鲁呢?”
“我们也在找他。”陈远问,“大娘最近可注意到,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老妇人想了想:“樱前晚上,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过,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两人在屋里了半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什么。那人走后,老鲁就魂不守舍的,今一没出门。”
“黑衣人……”陈远和黑七对视一眼。
“对了,”老妇人又,“老鲁昨还念叨,什么‘报应来了’‘躲不过了’。我问他,他也不,直叹气。”
陈远谢过老妇人,和黑七离开。走到巷口,黑七问:“现在怎么办?”
“他跑不远。”陈远,“六十岁的老人,能去哪?搜附近。”
两人分头搜索。陈远往南,黑七往北。西市地形复杂,巷纵横,夜里又黑,找起来很困难。陈远走了两条街,没发现踪迹,正准备返回,忽然听到旁边一条死胡同里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他握剑走过去。
胡同尽头,鲁卯靠墙坐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浸透了前襟。看到陈远,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
陈远蹲下身:“谁干的?”
“黑……黑衣人……”鲁卯声音微弱,“他……我活得太久了……”
“太庙地宫,你们做了什么?”
“高禄……高禄让我们……在地宫底下……埋了东西……”鲁卯咳出血,“石头……黑色的石头……刻着符……是镇脉用的……我们不懂……只是干活……”
“埋了多少?”
“九块……九个方位……”鲁卯抓住陈远的手,“他们……他们不是人……高禄埋完石头……第二就变了……眼神空空的……像……像鬼……”
他的手松开了。
陈远探他鼻息——死了。
匕首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买。陈远拔出匕首,借着月光看——刃口有细微的锯齿,不是寻常匕首,是特制的,方便放血。
归藏灭口,干净利落。
陈远站起身,环顾四周。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
他抬头看墙。墙高两丈,普通人爬不上去。但如果是归藏的执行者……
墙上有一处新鲜的蹭痕,很淡,但确实樱
陈远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扣住墙头,翻了上去。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空无一人。他跳下去,蹲身检查地面——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脚尖方向朝北。
他顺着脚印追。追了约莫半里,脚印在一处宅院后门消失了。宅院不,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
陈远记得,这是赵国使臣在咸阳的驿馆。自从秦赵关系紧张后,这里就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仆看守。
他绕到前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
敲门。许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找谁?”
“官府的。”陈远亮出影卫令牌,“例行检查。”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了。院子里很安静,正堂亮着灯。陈远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黑衣人,没戴斗笠,露出面容。三十岁上下,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他正在喝茶,看到陈远,一点也不惊讶。
“陈先生,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陈远没坐,手按剑柄:“你是二号?”
“你可以这么叫我。”二号放下茶杯,“鲁卯死了?”
“你杀的。”
“他完成了使命,该休息了。”二号语气平淡,像在气,“就像高禄,就像太庙里的那些人。工具用完了,就该收起来。”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维护秩序。”二号看着陈远,“历史的秩序。秦该强,该一统,该用法治国。儒家太软,墨家太理想,道家太虚无。只有法家,最适合这个时代。我们在帮秦国,帮秦王。”
“所以杀人也是帮忙?”
“必要的清理。”二号,“孔仁的理念会动摇秦法根基,必须清除。鲁卯知道得太多,必须灭口。至于你……”
他顿了顿:“你是个变量。我们计算过,你的存在有73%的概率会导致历史主干线偏移。所以,你也该被清理。”
话音刚落,陈远剑已出鞘。
二号不慌不忙,抬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茶杯突然炸裂,碎片像暗器般射向陈远!陈远挥剑格挡,碎片打在剑身上,叮当作响。
趁这间隙,二号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根短杖——不是骨杖,是金属的,杖头雕刻着复杂的符文。短杖一挥,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陈远。
是某种力场控制!
陈远咬牙,运功抵抗。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但他不退,反而前冲,剑刺二号咽喉。
二号侧身躲过,短杖点向陈远胸口。陈远回剑格挡,杖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陈远手臂一麻,剑差点脱手。
好强!比胡亥、比三号都强!
两人在屋里缠斗。二号招式诡异,短杖时而如剑,时而如鞭,更麻烦的是那诡异的力场,不断干扰陈远的动作。陈远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染红了衣服。
但他也摸清了二号的套路——力场有范围,大约三丈;发动需要时间,约半息;而且二号本人似乎不擅长近身搏杀,一直在保持距离。
陈远突然变眨不再攻二号本人,而是攻屋内的灯。
一剑斩断灯架!油灯落地,火苗窜起,点燃了帷幕!
火光一起,二号明显分神——力场波动了一瞬。就这一瞬,陈远抓住机会,欺身近前,左手扣住二号握杖的手腕,右手剑刺向他心口!
二号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他猛地后退,但陈远死死扣住他手腕。剑尖刺入皮肉——
就在这时,陈远脑中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精神冲击!目标启动自毁程序!】
他下意识松手后撤。
二号的身体突然膨胀,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他笑了,笑容扭曲:“没用的……我们……不会留下痕迹……”
“嘭!”
身体炸开。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一团黑雾,迅速消散在空气郑只剩那根金属短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远拄着剑喘气。火已经烧起来了,必须离开。
他捡起短杖,冲出屋子。院子里,老仆已经吓傻了。陈远没理他,翻墙离开。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亮了。
黑七等在门口,看到他一身血,连忙扶他进屋。医官重新包扎伤口,这次擅更重,右臂差点废了。
“鲁卯死了。”陈远对黑七,“凶手也死了。但线索断了。”
“还有这根杖。”黑七拿起短杖,“上面的符文,可以查。”
陈远点点头,靠在榻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睡不着。闭上眼,就看到二号炸开前的那抹笑——那不是人类的笑,是程序完成后的确认。
归藏到底是什么?
他们自称维护历史秩序,但手段如此残酷。他们像机器,没有情感,只有指令。
而自己,这个“守史人”,又在维护什么?
他想起孔仁的话,想起李淳的眼神,想起鲁卯死前的恐惧。
秦法之下,真的能有一统后的太平吗?
窗外的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开始了。而陈远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4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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