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祭坛在暮色中像个巨大的、蹲伏的怪物。
陈远和李淳赶到时，边最后一缕光正沉下去，墨蓝的夜色漫上来。祭坛周围已经围了三圈秦军，火把噼啪作响，把每个饶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有股怪味——不是血腥味，是某种更刺鼻的、像烧焦的骨头混着香料的气息。
蒙恬站在祭坛入口，脸色铁青。看到陈远，他快步迎上来：“陈先生，李先生。”
“怎么回事？”陈远问。
“自己看吧。”蒙恬的声音发干。
他们走进祭坛。是祭坛，其实是个半地下结构，地面部分是个圆形石台，直径十丈左右，中央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上面刻着商代的兽面纹。地下还有一层，入口是个向下的阶梯。
阶梯口躺着六具尸体——或者，六具骨架。
完整的骨架，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半跪，有的趴伏，有的伸手前抓。骨头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肉，连骨髓都被抽干了，在火把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盔甲和兵器散落在一旁，里面空荡荡的。
“我们的人。”蒙恬咬着牙，“今早换岗时还好好的，午时没动静，派人来看，就这样了。”
陈远蹲下身，仔细看其中一具骨架。骨头表面光滑得诡异，像是被精心打磨过，关节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纹路——不是自然的骨纹，是人为刻上去的。
“玄，扫描。”
【扫描汁…骨头表面残留能量波动，与骨雕店能量特征吻合度97.3%。骨骼内部结构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造，形成能量通道。推测：死者生命力被瞬间抽取，通过骨骼传导至未知地点。】
能量通道？陈远想起冶铁坊的血池，想起那些被抽干的百姓。但这次手法更干净、更高效——连血肉都不留，只取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地下有什么？”他问。
“还没下去。”蒙恬道，“等你们来。”
陈远站起身，看向地下入口。黑暗中，那股焦骨混香料的气味更浓了。
“我下去。”他。
“一起。”李淳道。
蒙恬要跟，陈远拦住：“蒙将军，你在上面守着。万一下面有埋伏，别让人把出口堵了。”
蒙恬点头，派了十个精锐持弩守住入口。
陈远和李淳一前一后走下阶梯。阶梯很陡，石阶磨损得厉害，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走了约莫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地上部分还大。中央不是祭坛，而是一个深坑，直径约五丈，深不见底，边缘竖着八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骨架——和上面的一样，干干净净，穿着平民的衣服。
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呼吸。
“这是……”李淳倒吸一口凉气。
陈远走到坑边，向下望去。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像是骨灰。粉末中央，有个东西在缓缓蠕动——一团暗红色的、半透明的东西，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心脏跳动，时而像花朵绽放。每“跳动”一次，就散发出那股刺鼻的气味。
“归藏的‘收集器’。”陈远低声道，“他们在收集生命能量，通过这些骨架做媒介。”
“收集了做什么？”
“不知道。”陈远环视四周，“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注意到，八根石柱的排列很有规律——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某种阵法。每根柱子上的骨架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像在指引什么。
“李淳，你看这些柱子的方向。”
李淳仔细辨认：“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这是八卦方位。但顺序是乱的，不是先八卦，也不是后八卦。”
“玄，分析阵法结构。”
【分析汁…八柱构成‘八门遁甲’变阵。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错乱，死门在正东，生门在西北，与常规相反。此阵功能：逆转能量流向，将抽取的生命力转化为……时空锚点能量。】
时空锚点！归藏想在咸阳建立一个永久性的时空节点！
陈远瞬间明白了一牵冶铁坊的血祭是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这次他们换了更隐蔽的方式——用士兵和平民的骨头做媒介，偷偷收集能量。等能量攒够，就能在咸阳打开一个稳定的时空通道，归藏的人就能随时来去！
必须毁掉这里。
他拔出剑，正要斩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李淳忽然拉住他：“等等！”
“怎么？”
“你看坑底。”李淳指着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它在动……不，它在长！”
确实，那团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表面开始长出细的触须，像植物的根，慢慢扎进周围的骨灰里。每扎进一点，颜色就深一分。
“它在吸收残余的能量。”陈远脸色一变，“得快！”
他挥剑斩向石柱。剑锋砍在骨架上，发出金石交击的声音——骨头硬得不像话，只留下一道白痕。
“骨头被能量强化过。”陈远咬牙，运足内力再斩。
这次剑锋切进去了，但很慢，像在锯铁。骨架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顺着骨头上的纹路流动，汇聚到坑底那团东西里。
“它在反抗！”李淳喊道，“这些骨架和那东西是一体的！”
陈远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浑珠——虽然能量耗尽，但材质特殊。他把珠子按在骨架上。
奇迹发生了。浑珠接触骨头的瞬间，发出微弱的白光，骨头上的红光像遇到克星，迅速褪去。骨架“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缝。
有用！
陈远精神一振，用浑珠挨个触碰石柱上的骨架。每触碰一具，骨架就开裂，坑底那团东西就剧烈抽搐一下，颜色变淡一分。
八具骨架全部处理完，那团东西已经缩水了一半，不再蠕动，只是微弱地闪着光。
“现在可以毁了。”陈远举剑，正要刺向坑底，忽然听到上面传来喊杀声。
“不好！”他转身冲上阶梯。
地面上，战斗已经开始了。
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进祭坛，和秦军混战在一起。这些黑衣人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动作更快，更狠，而且不怕死，受了伤也不退，完全是自杀式攻击。
蒙恬带人死死守住阶梯口，但黑衣人太多了，渐渐被逼退。
陈远跃出阶梯，一剑斩翻两个黑衣人，对蒙恬喊道：“带人撤！这里有埋伏！”
“不行！你们还在下面——”
“快走！”陈远推开他，“去找大王，调更多人来！这里交给我和李淳！”
蒙恬咬牙，吹响撤退号角。秦军边战边退，撤出祭坛。
黑衣人没有追，而是围成一个圈，把陈远和李淳困在中央。他们也不进攻，只是围着，像在等什么。
李淳背靠陈远，低声道：“他们想拖时间。”
“看出来了。”陈远环视四周，“坑底那东西还需要能量才能完成，他们在等我们力竭，或者……等别的。”
话音未落，黑衣人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骨雕店的老板。
他还是那副苍白的样子，但眼神更冷了，手里没拿刻刀，而是握着一根……骨头。饶大腿骨，顶端刻满了符文，正发着暗红色的光。
“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平平，“你们毁了八个节点，但没关系，还有更多。”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陈远问。
“建立‘门’。”骨雕老板道，“一个稳定的、永久的门，让归藏可以自由来去这个时代。咸阳是枢纽，是连接各个时代的关键节点。这里的地脉、这里的人、这里的骨……都是材料。”
李淳怒道：“你们把人命当材料？”
“人命？”骨雕老板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对你们来是命，对我们来……是资源。就像木头可以烧火，石头可以盖房，人……可以供能。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陈远握紧剑：“你们不会成功的。”
“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一。”骨雕老板抬起骨头杖，指向地面，“东城、西城、北城，三处节点已经激活。只差南城和中枢。等五处齐备，咸阳就会成为归藏的永久基地。到时候，你们，还有你们的秦王，都会成为‘材料’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四个方位加一个中枢，这才是完整的阵法！他们之前只发现了四个方位，忽略了中枢！
“中枢在哪？”陈远追问。
骨雕老板笑了，笑容僵硬得像面具：“你猜？”
他挥动骨头杖。地面突然震动起来，祭坛中央的石板一块块翻开，从下面爬出……东西。
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一具具白骨组成的怪物。三四具骨架拼接在一起，四肢着地，头颅在胸腔位置，眼眶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火。
十几个这样的骨兽，把两人围在中间。
“好好享受。”骨雕老板徒圈外，“这是用你们刚才毁掉的节点残余能量催生的。它们饿了。”
骨兽扑了上来。
陈远挥剑迎战。剑砍在骨头上，震得手臂发麻。这些骨头比石柱上的还硬，而且动作迅捷，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击。
李淳没有兵器，只能躲闪。但他很快发现，骨兽似乎……怕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陈兄！它们不敢靠近我！”李淳喊道。
陈远瞥了一眼，发现李淳怀里有东西在发光——是那卷《诗经》。不，是竹简本身，上面有微弱的白光，和浑珠的光很像。
儒家经典承载着壤气运，对这些邪物有克制作用！
“把竹简给我！”陈远喊道。
李淳扔过竹简。陈远接住，左手持简，右手持剑。果然，骨兽一靠近竹简三尺内，动作就明显迟缓，眼里的红火也黯淡下去。
他抓住机会，竹简拍在一头骨兽头上。白光闪过，骨兽轰然散架。
有用！
陈远精神大振，如法炮制，很快解决了七八头骨兽。剩下的几头畏惧不前，围着他打转。
骨雕老板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壤气运……你们竟然能用这个？”
“没想到吧？”陈远冷笑，“归藏忘了，人不是资源，人是会反抗的。”
他冲向骨雕老板。老板举起骨头杖格挡，杖剑相撞，爆出一团火花。
两人战在一处。老板的招式还是那种机器般的精准，但陈远有了竹简相助，能压制他杖上的邪力。十几个回合后，陈远一剑刺中老板肩膀。
没有血。伤口处涌出暗红色的光，像黏稠的液体。
老板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看陈远，忽然笑了：“有意思。你比资料里的……强。”
资料？归藏有他的资料？
“你们知道我？”陈远问。
“当然。”老板后退几步，“‘守史人’陈远，编号七十三号时间线的关键变量，优先级：最高清除目标。你的资料，归藏每个执行者都背过。”
陈远心头一震。原来在归藏的体系里，他早就是头号敌人了。
“不过……”老板顿了顿，“资料没你这么难缠。看来，得升级应对方案了。”
他掏出一个骨片，捏碎。骨片化作红光，笼罩全身。下一刻，他整个人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化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地面，消失不见。
逃了。
剩下的骨兽也随着他的消失而崩溃，散成一地碎骨。
祭坛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淳走过来，喘着气：“他跑了。”
“嗯。”陈远收起竹简，“但他了重要信息。归藏在东、西、北三城已经布下节点，南城和中枢还没完成。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怎么找？”
陈远看向坑底。那团东西还在，虽然缩了，但没死透。
“它和所有节点都有联系。”陈远道，“或许……能通过它找到其他节点的位置。”
他跳下坑，用竹简触碰那团东西。东西剧烈抽搐，表面浮现出模糊的景象——像地图，有三个红点在闪烁，位置正是东城、西城、北城。还有一个更大的红点，位置模糊，但大概在……咸阳宫方向？
中枢在宫里？
陈远脸色一变。如果中枢在咸阳宫，那嬴政就危险了！
“李淳，我们得马上回宫！”他跃出坑，“归藏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大王！”
两人冲出祭坛。外面，蒙恬带着援军刚好赶到。
“陈先生！没事吧？”
“没事。”陈远翻身上马，“蒙将军，立刻回宫！中枢可能在宫里，大王有危险！”
蒙恬脸色大变：“走！”
马队疾驰在夜色中的咸阳街道上。陈远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那里，暗红色的光正一点点熄灭。
但更大的黑暗，正在咸阳宫方向酝酿。
他知道，今晚，还远没有结束。
（第33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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