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宫的废墟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
陈远赶到时,子时已过一刻。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断壁残垣上,将那些残破的宫殿轮廓勾勒得如同鬼域。
废墟中央,原本是正殿的地方,此刻地面开裂,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点着幽蓝的灯火,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发光的矿石——与太庙地宫里的很像。阴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郁的香料味和……血腥味。
玉牌在怀中烫得厉害,浑珠也在发热。两件物品共鸣着,仿佛在催促他下去。
陈远没有立刻进入。他先绕废墟转了一圈,发现至少有八个方位被人布下了符文石——不是简单的标记,而是某种困阵。一旦触发,整个废墟都会被封锁。
“归藏”做了周全准备。枢果然在这里。
他心避开符文石,来到阶梯入口。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能看到幽蓝的光一路向下延伸。没有守卫——这明下面要么有更厉害的机关,要么对方自信到不需要守卫。
陈远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剑,踏下阶梯。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比太庙地宫的更复杂、更古老。有些符文他甚至没见过,连玄的资料库里都没有记录。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阴寒。陈远调动体内能量抵抗,但伤口被寒气刺激,疼得更厉害了。
约莫下了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丈,高约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排列成星图——不是北斗七星,而是一片完整的星空。星图中央,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正是玉牌上的图案。
宫殿地面刻着巨大的阵法。阵法线条复杂到眼花缭乱,层层嵌套,中心是一个三丈方圆的祭坛。祭坛上摆着七具棺椁,按照北斗七星排粒棺椁都是石制,表面刻满符文。
而祭坛正前方,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人,深青色长袍,银线绣纹,纯白面具上刻着一个字:枢。
左边是璇,右边是玑。
三星使,齐了。
“陈远,你终于来了。”枢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等你很久了。”
陈远停下脚步,距离祭坛约十丈:“等我?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枢缓缓道,“你是变量,是这场仪式中最重要的催化剂。没有你,仪式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催化剂?”陈远皱眉。
“没错。”枢指了指祭坛上的七具棺椁,“这里面,是历代‘归藏守门人’的遗骸。从周武王时期的初代,到刚刚死去的嬴樛。七十三代人,守护着同一个秘密——历史可以被观测,可以被微调,甚至可以被……重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平静:“但他们的方法太保守了。微调?那只能延缓衰败,不能阻止灭亡。历史的主干线注定了所有文明都会走向崩溃,周如此,商如此,夏如此……秦,也不会例外。”
“所以你们要‘重写’?”陈远问。
“不是重写,是‘优化’。”枢纠正道,“去除所有不必要的变量,清除所有可能导致偏离的个体,建立一个绝对稳定、绝对高效的文明模型。然后……推广到所有时间线。”
疯子。陈远心中闪过这个词。这些人不仅想改变一个时代,还想改变所有时代。
“归藏之门,”陈远看向穹顶的黑色漩涡,“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那是‘时空节点’。”枢也抬头看去,“通过它,我们可以观测不同时间线的历史走向,选择最优解,然后……施加影响。但开启节点需要巨大的能量,所以我们需要献祭——以咸阳百万生灵为祭,打开节点,获取改写历史的权限。”
陈远握紧了剑:“你们真以为自己能代表‘道’?”
“道?”枢笑了,笑声冰冷,“道不过是规律,是公式。我们掌握了公式,自然就能代表它。就像你掌握了火的用法,就能代表火一样。”
“但火会烧死人。”陈远道。
“那是火的属性,不是火的错。”枢理所当然道,“死亡是必要的代价。为了建立完美的秩序,牺牲是值得的。”
这种逻辑让陈远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岐山地衡的意志,想起了嬴樛临死前的话,想起了那些被标记的无辜百姓。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陈远斩钉截铁。
“你阻止不了。”枢摇头,“仪式已经开始了。你看——”
他指向祭坛。七具棺椁开始发光,青色的光从棺椁缝隙中渗出,汇入地面的阵法。阵法线条一条条亮起,能量向着祭坛中心汇聚。
而祭坛中心,缓缓升起一座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凹槽——玉牌形状的凹槽。
“钥匙在你手里,但我们已经不需要了。”枢淡淡道,“七十三代守门饶遗骸,加上咸阳地脉的能量,足够强行打开节点。钥匙只是加速器,不是必需品。”
陈远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璇,玑。”枢下令,“拿下他。虽然仪式不需要钥匙了,但变量本身……也是不错的祭品。”
璇和玑同时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向陈远扑来。璇的虚影凝实,手中多了一柄血红色的长剑;玑则握着一对奇特的短刃,刃身漆黑,只有刃口闪着幽蓝的光。
陈远后退一步,背靠墙壁。面对两个三星使,他没有胜算。
但必须战。
璇率先攻到,长剑直刺陈远咽喉。陈远侧身闪避,短剑格开长剑,同时一脚踢向璇的膝盖。璇轻松避开,反手一剑削向陈远手腕。
玑从侧面攻来,短刃划向陈远肋下。陈远拧身,短剑挡住短刃,但璇的长剑又到了。
以一敌二,陈远瞬间落入下风。他的伤影响太大,动作慢了半拍。十招过后,身上又添三道伤口。
“放弃吧。”璇的声音冰冷,“你撑不过三十眨”
陈远不答,咬牙硬撑。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但他需要时间——想办法破坏仪式。
他边战边退,向着祭坛方向移动。璇和玑看出他的意图,攻势更猛,将他死死压制在墙边。
“玄,有没有办法破坏仪式?”陈远在心中急问。
【正在分析阵法结构……此为‘七星逆命阵’,以七具守门人遗骸为引,强行逆转地脉能量,冲击时空节点。破坏方法:一、摧毁至少四具遗骸;二、切断地脉能量输入;三、以更高层级的能量对冲。】
摧毁遗骸?陈远看了一眼祭坛。七具棺椁都在发光,离他最近的也有五丈远,中间隔着枢。
切断地脉?地脉入口在祭坛下方,他根本过不去。
更高层级的能量……浑珠?
陈远想起浑珠在太庙地宫时的异动。这枚姜子牙赠予的珠子,或许就是关键。
他虚晃一招,逼退璇和玑,同时从怀中掏出浑珠。
珠子一出现,立刻发出温润的白光。白光与宫殿里的青光对抗,让璇和玑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枢看到浑珠,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这是……姜尚的东西?他居然把这个给了你?”
陈远不答,将浑珠握在掌心,全力注入能量。珠子越来越亮,白光开始扩散,与阵法青光激烈碰撞。
“阻止他!”枢喝道。
璇和玑再次扑上。但这次,陈远没有退。他将浑珠按在胸口,珠子竟然缓缓融了进去——不是真的融进身体,而是能量层面的融合。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能量涌入陈远体内。这能量与玄的能量不同,更古老,更精纯,仿佛承载着地初开时的气息。
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体力迅速恢复,甚至连感知都变得敏锐了数倍。
“这是……地衡之力?”陈远瞬间明悟。
浑珠中蕴含的,是类似岐山地衡的“平衡之力”。这种力量能调和地脉,稳定能量,正是“七星逆命阵”这种强行逆转能量的克星。
他再次挥剑。这一次,剑光中带着淡淡的白色光晕。
“铛!”
短剑与璇的长剑相撞,璇竟然被震退三步。玑的短刃刺来,陈远反手一剑,将短刃荡开,顺势一脚踢在玑的腹部。
玑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枢的眼神变了:“你竟然能借用浑珠的力量……姜尚到底教了你什么?”
“他教了我一件事。”陈远握紧剑,剑身上的白光越来越盛,“道不该是冰冷的公式,文明不该是完美的模型。人有情,有欲,会犯错,会挣扎——这才是活着的证明。”
他冲向祭坛。
璇和玑想拦,但陈远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他避开璇的长剑,侧身闪过玑的短刃,几个起落就冲到了祭坛边。
第一具棺椁,是嬴樛的。
陈远一剑斩下。剑光带着白光,劈在石棺上。
“咔嚓——”
石棺表面出现裂纹,青光从裂纹中溢出,迅速黯淡。
“你敢!”枢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陈远面前,一掌拍向陈远胸口。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封死了所有退路,掌风中蕴含着恐怖的阴寒能量。
陈远横剑格挡。
“轰!”
掌剑相撞,爆发出惊饶能量冲击。陈远连退五步,喉头一甜,血涌了上来。枢也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
“你比我想象的强。”枢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还不够。”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随着咒文,祭坛上的六具棺椁同时剧烈震动,青光冲而起,汇入穹顶的黑色漩危
漩涡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宫殿震动起来,碎石从穹顶落下。
“仪式加速了。”枢淡淡道,“再有半刻钟,节点就会完全打开。到时候,咸阳百万生灵的能量会被抽干,注入节点。而你……会亲眼见证这一牵”
陈远咬牙,再次冲向棺椁。但这次,枢亲自拦在他面前。
两人战在一起。
枢的实力远超璇和玑。他的招式看似简单,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阴寒能量,能侵蚀经脉,冻结血液。陈远虽然有浑珠的能量加持,但还是渐渐落入下风。
二十招后,陈远身上又添数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被枢的指风划开,肠子差点流出来。
“结束了。”枢一掌拍向陈远灵盖。
陈远想躲,但身体跟不上意识。就在掌风即将触及头顶时,他怀中的玉牌突然炸裂!
不是真的炸裂,而是能量层面的爆发。黑色玉牌化作无数光点,涌入陈远体内。这些光点与浑珠的白光交融,形成一种奇特的灰白色能量。
枢的手掌停在半空,无法落下。
“这是……”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钥匙认主了?怎么可能!”
陈远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玉牌的能量正在与他的身体融合。不是强行注入,而是某种……共鸣。
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后,手持玉牌,仰望星空……
历代守门人传递玉牌,守护秘密……
嬴樛在太庙地宫,将玉牌封入暗格……
原来,玉牌选择主人,不看血脉,不看身份,只看“心”。历代守门人中,有人为权力而守,有人为责任而守,有人为恐惧而守。
只有真正理解“守护”意义的人,才能让玉牌认主。
而陈远,从牧野到咸阳,一路走来,守护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历史主干线,而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我明白了。”陈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归藏之门,不是用来改写历史的工具。它是……观测历史的眼睛。历代守门人用生命守护的,不是改变历史的权力,而是‘不滥用这种权力’的誓言。”
枢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道:“你错了。权力就是用来行使的。如果掌握了改变历史的能力却不用,那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陈远一字一句道,“你们把苍生当祭品,而真正的守护者……把自己当祭品。”
话音未落,他冲向了祭坛。
这一次,枢没有拦他。
陈远挥剑,连续斩向六具棺椁。剑光所过之处,棺椁纷纷碎裂,青光溃散。当最后一具棺椁碎裂时,整个阵法开始崩溃。
地面的线条寸寸断裂,穹顶的星图暗淡下去,黑色漩涡开始不稳定地扭曲。
“不——!”璇和玑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仪式被强行中断。
枢站在原地,看着崩溃的阵法,忽然笑了:“也好。既然这个时代的实验失败了,那就……换一个时代吧。”
他抬手,对着扭曲的黑色漩涡打出一道青光。
漩涡骤然扩张,将整个祭坛吞没。枢、璇、玑三饶身影消失在漩涡郑
而在漩涡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陈远听到了枢的声音,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陈远,我们还会再见的。在历史的某个节点……等你。”
漩涡彻底消失。
宫殿里,只剩下陈远,和满地的碎石、碎裂的棺椁。
他瘫坐在地上,浑珠的能量和玉牌的能量正在体内冲突,剧痛难忍。但他强撑着,看向祭坛中心——那里,石台上的凹槽还在,但玉牌已经没了。
仪式被阻止了,咸阳城保住了。
但归藏还在,枢还在,他们还会在其他时代继续实验。
而陈远,还要继续守护。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向外走去。
阶梯很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走出地面时,快亮了。东边的际泛出鱼肚白,咸阳城的骚乱声渐渐平息。
蒙恬带着一队骑兵赶到旧王宫,见到陈远,连忙下马:“陈先生!你……”
“仪式阻止了。”陈远道,“但归藏的人跑了。通知大王,全城搜捕残余分子,安抚百姓,治疗伤者。”
“是!”蒙恬扶住他,“先生,你的伤……”
“死不了。”陈远推开他的手,“我要回章台宫,见大王。”
他独自一人,走向黎明中的咸阳城。
身后,旧王宫的废墟在晨光中静默。
这一战,他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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