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渭水滩。
老何带着三个黑冰台最精干的斥候,像影子一样贴着河岸移动。秋风很凉,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寒。滩上散落着几艘破旧的渔船,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分头找。”老何压低声音,“东边两户渔民,西边三户摆渡的。记住,客气点,我们是来问话,不是来抓人。”
三个斥候点头,迅速散入夜色。
老何自己走向滩头最大的一户。土坯房,茅草顶,院里晾着渔网。他轻轻叩门,等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窸窣声。
“谁?”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黑冰台的。”老何,“想问问三前官奴营暴动的事。”
门猛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什么暴动?我不知道。”老渔夫着就要关门。
老何伸手抵住门:“老人家,我不是来追究的。那你在河边打鱼,一定看见了什么。出来,黑冰台保你全家平安,还有赏钱。”
“赏钱?”老渔夫冷笑,“我怕有命拿,没命花。你们官府的事,我们老百姓掺和不起。”
门又要关上。
“如果我,我能保你儿子在军中的前程呢?”老何忽然道。
老渔夫的手停住了。他有个儿子在北方军中,只是个普通士卒,五年了没升迁。
“你怎么知道……”
“黑冰台想知道的事,都能知道。”老何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叫石虎,在蒙恬将军麾下第三营,对吧?如果他有个在廷尉府作证的父亲,蒙将军会记住这份情的。”
老渔夫沉默了。良久,他拉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盏油灯如豆。老渔夫让老何坐下,自己蹲在门槛上,掏出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那……是午后。”烟雾里,老渔夫的声音飘忽,“我本来在河边补网,听见官奴营那边吵得厉害。探头一看,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指挥监工搬东西——不是粮食,是一桶桶的火油。”
老何心头一震:“火油?”
“对,火油。”老渔夫点头,“他们把火油搬进窑场旁边的棚子里。我当时还纳闷,窑场要火油做什么?烧窑用的是煤,不是油。”
“后来呢?”
“后来快黑时,棚子就着火了。”老渔夫的眼神变得恐惧,“火势一下子就大起来,顺着风往窑场烧。然后……然后就乱了,囚犯往外跑,兵卒开始杀人。”
老何握紧拳头。果然,暴动是有人故意点的火。
“看清那几个穿官服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太远,看不清。”老渔夫摇头,“但有一个,走路姿势有点怪——左腿好像有点瘸。”
瘸子?老何脑海里迅速搜索廷尉府的人。李斯门下……好像真有个姓孙的司马,去年剿匪时伤了腿,走路微跛。
“还有别的吗?”老何问,“比如,有没有看见一个孩子?十二岁,瘦瘦的,穿着赭衣。”
老渔夫想了想:“孩子……好像樱火刚烧起来时,我看见一个孩子从窑场跑出来,被一个监工一鞭子抽倒。然后……然后有个当官的骑马过来,了句什么,那监工就停了手。”
“当官的?什么样子?”
“黑,看不清脸。但骑的是匹白马,很显眼。”
白马。老何记得,官奴营暴动那晚,李斯骑的就是白马。
证据链开始清晰了。
老何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明可能需要你上堂作证。这些钱你先拿着,事成之后,你儿子的事,黑冰台会办。”
老渔夫看着钱袋,手有些抖:“我……我真的能信你们吗?”
“你只能信我们。”老何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如果让放火的人知道你看见了,你和你的家人,活不过三。”
老渔夫脸色白了。
离开渔夫家,老何和三个斥候在滩头会合。另外两路也有收获——一个摆渡的船夫看见廷尉府的人提前撤走了官奴营周围的岗哨;一个住在附近的农妇听见,暴动前有人喊“不冲出去就是死”。
人证,物证,动机,都有了。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怎么让这些人敢上堂?
“头儿,”一个斥候低声道,“我刚打听到,廷尉府今下午派人来过滩头,挨家挨户‘叮嘱’,谁敢乱话,就以‘散布谣言、扰乱民心’论处。”
李斯果然先下手了。
老何抬头看。东方已经开始泛白,离巳时三刻的公堂审讯,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把人证全部集中到黑冰台在城西的安全屋。”老何下令,“派两队人保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诺!”
---
同一时间,廷尉府大牢。
冯安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两个狱卒闯进牢房,把他从稻草堆里拖起来。
“走,提审。”
“现在?”冯安看着窗外还是漆黑的色,“不是……不是上午才审吗?”
狱卒没回答,只是粗暴地给他戴上木枷,拖出牢房。
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刑房。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火盆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映得通红。
李斯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慢慢看着。他穿着常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者,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冷得像冰。
“跪下。”狱卒在冯安腿弯一踢。
冯安跪在地上,木枷压得他肩膀生疼。
李斯放下竹简,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冯安,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冯安身体一颤。
“不是死在刑场上。”李斯的声音很平静,“是死在绝望里。他临死前看见你母亲和姐姐被拖走,看见你被送去苦役营,看见冯家三代,因为他一个人,全毁了。”
“你……你想什么?”冯安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你不想步他的后尘吧?”李斯俯身,盯着冯安的眼睛,“明公堂上,你只要一句话——‘陈远教我翻供,只要咬定廷尉府刑讯逼供,就能活命’。了,我就放了你,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南方,隐姓埋名过日子。”
冯安愣住了。
“不……”李斯直起身,指了指墙上的刑具,“这里的每一样,都能让你生不如死。而且,你了也没人会信——一个孩子,在酷刑下胡乱攀咬,很正常。”
冯安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看着那些刑具,看着火盆里烧红的烙铁,看着李斯冰冷的眼睛。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我……我……”
“想清楚。”李斯重新拿起竹简,“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刑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时间一点点流逝,冯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被拖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了奶奶临死前抓着他的手,“安儿,要活着”。
也想起了陈远。想起陈远在骊山苦役营找到他时的话;想起陈远教他识字时认真的样子;想起陈远在官奴营火海里背着他往外冲时,那个宽阔的、颤抖的背。
活着。
怎么活?
是像狗一样苟且偷生,还是像人一样……站着死?
“我……”冯安抬起头,看着李斯,眼泪流下来,但声音很清晰,“我不会谎。”
李斯的手停在竹简上。
“陈先生没教过我翻供。”冯安继续,“他只教我识字,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我爹……我爹如果还活着,也不会让我用谎话换命。”
话音落下,刑房里死一般寂静。
李斯慢慢放下竹简,站起身。他走到冯安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泪痕但眼神倔强的孩子。
“好。”他,“很好。”
然后他站起身,对狱卒:“用刑。别弄死了,留口气,明还要上堂。”
两个狱卒上前,按住冯安。烙铁从火盆里取出来,通红,冒着烟。
冯安闭上眼睛,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就在烙铁即将贴上皮肤的瞬间——
“住手!”
刑房门被猛地推开。王贲冲进来,脸色铁青。
“王都尉?”李斯皱眉,“这是廷尉府的刑房,你无权闯入。”
“我是无权。”王贲走到冯安面前,挡住他,“但奉王上口谕——冯安一案关系重大,在公堂审讯前,任何人不得私审、用刑。违者,以藐视王命论处。”
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王上口谕?我怎么没接到诏书?”
“口谕。”王贲重复,“李丞相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进宫去问。但在这之前,这孩子,我要带走。”
“带走?”
“暂押黑冰台。”王贲看着李斯,“这是王上的意思。”
两人对视。火光照在两张脸上,一张苍老阴沉,一张年轻刚毅。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锋在碰撞。
良久,李斯笑了:“好,既然是王上的意思,那就带走吧。”
他挥挥手,狱卒退开。
王贲解开冯安的木枷,扶他站起来。孩子腿软,几乎站不住。
“能走吗?”王贲低声问。
冯安点头,咬着牙站稳。
走出刑房时,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都尉,有些路,选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王贲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李丞相,有些事,做错了也改不了了。”
他扶着冯安,走出大牢。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边。
冯安抬头看着空,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很凉,带着自由的、活着的气息。
“王将军,”他声问,“真的是王上让你来救我的吗?”
王贲没话,只是扶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段,才低声:“是陈先生。”
冯安愣住了。
“陈先生算准了李斯会连夜用刑,所以让我守在廷尉府外。”王贲道,“那个‘王上口谕’,是假的。但李斯不敢赌——万一真是王上的意思,他强行用刑就是抗命。”
所以陈远是用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王命”,唬住了李斯。
“那……那公堂上怎么办?”冯安问,“李丞相不会罢休的。”
“公堂上,有公堂上的办法。”王贲看着越来越亮的色,“陈先生了,只要你能活着走到公堂,剩下的,交给他。”
冯安用力点头。他想起陈远教他的第二个字——“信”。
人言为信。到,就要做到。
先生,我走到公堂了。
该你了。
---
巳时差一刻,廷尉府。
字一号堂外,已经围满了人。朝中官员、各郡驻使、咸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甚至还有一些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听没?今审的是冯去疾的儿子。”
“那个叛臣之子?不是已经判了官奴吗?”
“又出新事了,是在官奴营参与暴动……”
“啧啧,十二岁的孩子,暴动?怕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吧。”
议论声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场注定不寻常的审讯。
堂内,李斯已经坐在主审位。廷尉府的属官分列两侧,书记官备好了笔墨。旁听席上,朝中重臣陆续落座——蒙恬没来,但派了副将;王翦称病,但王贲来了;其他官员,有的神色凝重,有的面无表情。
巳时整。
“带人犯冯安——”
冯安被两个衙役带上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手臂上的伤重新包扎过,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平静。
李斯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孩子……和昨夜在刑房里判若两人。
“冯安,”李斯开口,“官奴营暴动,你是否参与?”
“没樱”冯安回答得很清晰。
“有监工作证,暴动初起时,你曾向其他囚犯传递砖块。可有此事?”
“樱”冯安点头,“但那是监工让我搬的砖,搬到窑场去。我只是在干活,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堂下一阵骚动。这孩子回答得有条有理,不像被教过。
李斯眼神沉了沉:“那你在暴动中受伤,作何解释?”
“箭伤。”冯安抬起包扎的手臂,“廷尉府兵卒放箭时,我被流矢擦伤。”
“是吗?”李斯冷笑,“可本相怎么听,你是与兵卒械斗时受的伤?”
“丞相听错了。”冯安直视着他,“那晚上,我根本没碰过兵器。”
旁听席上,王贲微微松了口气。孩子撑住了。
李斯不再问冯安,而是转向书记官:“传监工赵五。”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上堂,跪地行礼。
“赵五,你,暴动那晚,冯安做了什么?”
“回丞相,”赵五大声道,“那晚暴动开始后,人看见冯安从窑场跑出来,手里拿着半块砖,和其他囚犯一起往外冲。人上前阻拦,他还用砖砸人!”
着,他撩起袖子,露出一道青紫的伤痕。
堂下哗然。
李斯看向冯安:“你还有何话?”
冯安脸色白了。他没想到监工会作伪证。
就在这时——
“我有话。”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所有人回头,只见陈远一身黑衣,大步走进来。
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陈先生,这是廷尉府公堂,非涉案人员,不得……”
“我是涉案人员。”陈远走到堂中,对李斯拱手,“冯安是我从骊山苦役营带出来的,他的案子,我自然涉案。”
“那你想什么?”
“我想,”陈远转身,看着监工赵五,“你在撒谎。”
赵五一震:“你……你血口喷人!”
“是吗?”陈远走到他面前,“你手臂上的伤,是砖砸的?”
“当然!”
“可砖砸的伤,应该是钝器挫伤,伤口边缘模糊,皮下淤血。”陈远盯着他,“而你手臂上的伤,边缘整齐,有明显棱角——这是木棍打的伤。而且,是至少两前的旧伤。”
赵五脸色变了。
“你……”李斯正要开口。
陈远已经继续:“另外,暴动那晚,你根本不在窑场附近。”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晚你在渭水滩。”陈远一字一顿,“和廷尉府的孙司马在一起,往官奴营搬火油。”
全场死寂。
李斯猛地站起来:“陈远!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何罪!”
“我当然知道。”陈远转身,面对李斯,“所以,我带来了人证。”
他拍了拍手。
堂外,老何带着三个人走进来——老渔夫、船夫、农妇。
三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都出了那晚看见的事:火油、撤岗、故意放火……
每一句,李斯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到三人完,整个公堂鸦雀无声。所有旁听者都目瞪口呆,看向李斯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李丞相,”陈远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现在,是谁在撒谎?”
李斯站在原地,手按在案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陈远,看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人证,看着堂下无数双眼睛。
良久,他缓缓坐下。
“此案……”他的声音有些哑,“疑点重重,需重新详查。冯安暂押黑冰台,待本相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完,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堂下炸开了锅。
陈远走到冯安面前,蹲下身:“没事了。”
冯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先生……”
“哭什么。”陈远摸摸他的头,“你做得很好。”
他扶着冯安站起来,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公堂。
外面,阳光正好。
老何跟上来,低声道:“先生,李斯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陈远,“但至少今,我们赢了。”
赢了一局。
但这局棋,还远没下完。
陈远抬起头,看着咸阳宫的方向。
嬴政,你在看着吗?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30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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