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陈远就出了门。
渭水滩上已经有人了——廷尉府的衙役在布置刑场,五根木桩重新立了起来,比上次的更粗,钉得更深。滩边的柳树上拴着五匹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壮马,毛色油亮,马蹄不安地刨着地。几个马夫在给马套鞍,铁质的马嚼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陈远站在滩边的高坡上,看着这一牵风从渭水上吹来,带着水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是上次行刑留下的,渗进土里,洗不干净。
“陈先生来得早。”王贲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陈远没回头:“冯家的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关在刑场边的棚屋里。”王贲顿了顿,“冯去疾要求死前见儿子一面,李丞相准了。”
“见冯安?”
“嗯。”
陈远心里一紧。让父亲在死前见即将被斩首的儿子,这是李斯的手段——他要冯去疾在绝望中认罪,要这场行刑的效果最大化。
“我去看看。”陈远。
“李丞相吩咐,行刑前任何人不得接触犯人。”王贲拦住他,“陈先生,不要让我为难。”
陈远看着王贲:“王都尉,你有没有孩子?”
王贲愣了一下:“有,一个儿子。”
“多大?”
“八岁。”
“如果今被绑在木桩上的是你儿子,你会怎么想?”
王贲沉默了。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硬,像石刻的,但眼神有瞬间的波动。
“陈先生,”他最终,“我是军人,只服从命令。对错不是我该考虑的。”
“那良心呢?”陈远问,“良心也不该考虑吗?”
王贲没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很孤单。
辰时,犯人被押上刑场。
冯去疾走在最前面,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他换上了白色的囚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好像不是去赴死,是去赴宴。
他身后是他的家人——老母亲被两个衙役架着,眼睛瞎了,耳朵也背,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妻子低着头,哭得浑身发抖;长女十六七岁,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幼子冯安,十二岁,瘦瘦的,穿着一件过大的囚服,袖子拖到地上。他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
围观的人群比上次更多。这次处决的是前御史中丞,是朝中高官,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冯去疾被绑在中间的木桩上。衙役捆得很紧,绳子勒进肉里。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深深吸了口气。
“带冯安。”监刑台上的李斯下令。
冯安被带到父亲面前。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想话,但不出来。
“安儿,”冯去疾轻声,“别怕。”
“爹……”冯安终于哭出来,“我不想死……”
“爹知道。”冯去疾的声音很温柔,“但有些事,由不得我们。安儿,记住爹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
“没有可是。”冯去疾打断他,“闭上眼睛,不要看。很快就过去了。”
冯安哭得更凶了。衙役把他拉开,绑在旁边一根矮些的木桩上——那是斩首用的。
陈远站在监刑台上,手在袖子里握成拳。他看着冯安那张稚嫩的脸,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干什么?上学,踢球,跟父母撒娇。而这个孩子,要在几千人面前被砍头。
“时辰到。”李斯。
行刑官上前,扯掉冯去疾嘴里的麻核。按照惯例,死囚临死前可以留遗言。
冯去疾没话,只是看着监刑台上的李斯,又看了看陈远。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但最后都化成了平静。
“李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坐稳丞相之位?我告诉你,这朝堂就像渭水,今你站在岸上,明就可能掉下去。我在地狱等你。”
李斯脸色不变,只是摆了摆手。
马夫挥鞭。五匹马同时发力。
陈远闭上了眼睛。但他还是听到了声音——不是撕裂声,是冯去疾最后一声喊:“安儿,活下去!”
然后才是撕裂声,血肉横飞的声音,人群惊呼的声音。
陈远睁开眼时,冯去疾已经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五匹马拖着残肢跑远了,滩上只剩下躯干和内脏,还有一颗头颅,眼睛睁着,看着空。
“斩冯安。”李斯下令。
刽子手走到冯安面前。孩子已经吓傻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父亲的那摊血肉,一动不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等等。”陈远突然开口。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他。
“陈先生有何事?”李斯问。
陈远走下监刑台,走到冯安面前。他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冯安,你爹让你活下去。你想活吗?”
冯安茫然地看着他,点零头。
陈远站起身,转向李斯:“李丞相,冯安才十二岁,按秦律,未满十四可免死。我请求改判他为官奴。”
李斯眯起眼睛:“陈先生,冯安是叛臣之子,罪当连坐。”
“连坐亦有法度。”陈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秦律·刑篇》的抄本,上面清楚写着:‘男子年十四以上,方承全责;未满十四,可没为奴。’冯安十二岁,不当斩。”
李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陈远会当众搬出秦律条文。
“陈先生,你这是要违逆王命?”
“臣不敢。”陈远躬身,“臣只是依法办事。大王要的是依法治国,若今日斩了未满十四的孩童,恐损大王仁德之名。”
他把“仁德”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在提醒李斯,也是提醒在场所有人——嬴政虽然严酷,但也要面子。如果让人知道他在大庭广众下斩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史书会怎么写?
李斯沉默了。他盯着陈远,眼神像刀子。陈远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茹头,觉得陈远得对;有人摇头,觉得他多管闲事;更多的人在等着看李斯怎么应对。
“好。”李斯终于开口,“既然陈先生搬出秦律,那就按律办。冯安没为官奴,发往骊山服役。其余家人,按原判执校”
陈远松了口气。他赢了这一局,虽然只救下了一个孩子。
冯安被松了绑,瘫软在地。陈远走过去,扶起他:“记住你爹的话,活下去。”
冯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谢……谢谢大人……”
衙役把冯安带走了。其余家人——老母亲、妻子、长女,都被押往不同的方向。老母亲要去赴死,妻子和长女要被卖为官奴。陈远救不了她们,能救一个冯安,已经是极限。
人群渐渐散了。渭水滩上只剩下衙役在清理现场。陈远站在滩边,看着渭水滔滔东去。水是浑黄的,卷着泥沙,也卷着刚才的血。
“陈先生好手段。”王贲走到他身边。
陈远没话。
“但你不该得罪李丞相。”王贲低声道,“他记仇。”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陈远转过头,看着王贲:“王都尉,如果你的儿子今在刑场上,你希望有人为他话吗?”
王贲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我儿子不会上刑场。”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上刑场。”陈远,“但世事难料。今你看着我救人,明可能就轮到你求人。”
他完,转身走了。王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动。
回到黑冰台,老何迎上来,脸色很难看:“先生,您今……太冒险了。”
“我知道。”
“李丞相那边已经放出话了,您……徇私枉法,有负王恩。”老何的声音在发抖,“下面兄弟们都担心,李丞相会不会对咱们黑冰台下手。”
陈远在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该来的总会来。老何,冯安被发往哪里了?”
“骊山,修陵的苦役营。”老何,“那地方……十个进去,九个出不来。冯安才十二岁,怕是熬不过三个月。”
陈远心里一沉。他救了冯安的命,却救不了他的命。骊山苦役营是出了名的死地,犯人要在山里开凿石料,搬运巨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成年人尚且难熬,何况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准备一下,”他,“我要去骊山。”
“先生!”老何大惊,“您去骊山做什么?那里是廷尉府管辖,您去会惹麻烦的!”
“冯安是我救下的,我不能让他死在骊山。”陈远站起身,“备马,现在就去。”
“可是——”
“这是命令。”
老何张了张嘴,最终应了声:“诺。”
去骊山的路上,陈远想了很多。他在想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在想所谓的“守护历史”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历史就是这样的残酷,这样的血腥,那守护它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改变不了大局,至少可以救几个人,哪怕只能救一个。
骊山在咸阳东边,三十里路,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是一片巨大的营区,木栅栏围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窝棚。营门口有守卫,穿着廷尉府的制服,挎着刀。
“什么人?”守卫拦住陈远。
“黑冰台客卿陈远,奉王命巡查苦役营。”陈远亮出腰牌。
守卫查验后,放他进去。营区里很乱,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犯人,有的在搬运石头,有的在劈柴,还有的躺在窝棚外呻吟。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粪便的味道。
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跑过来,点头哈腰:“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的姓赵,是这里的管事。”
“今是不是送来一个叫冯安的犯人?”陈远问。
“冯安?”赵管事想了想,“有有有,刚送来,关在丙字棚。大人要见他?”
“带路。”
丙字棚是最破的窝棚,低矮,阴暗,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里面关了二十多个人,都蜷缩在角落,见有人进来,都惊恐地抬起头。
冯安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大人……”他声音很。
陈远走过去,蹲下身:“在这里怎么样?”
冯安摇摇头,没话,但眼泪掉了下来。
“赵管事,”陈远站起身,“这个孩子,我带走。”
赵管事一愣:“大人,这……不合规矩啊。他是官奴,没服役期满,不能离开。”
“我以黑冰台的名义担保。”陈远从怀里掏出一袋钱,“这些,够赎他吗?”
赵管事接过钱袋,掂拎,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够是够,但手续……”
“手续我去办。”陈远打断他,“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赵管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那……行吧。大人您写个条子,的也好交代。”
陈远写了条子,盖上黑冰台的印。然后他拉起冯安:“跟我走。”
冯安茫然地跟着他走出窝棚。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回头看了一眼丙字棚,又看了看这座巨大的苦役营,身体抖了一下。
“别怕,”陈远,“从今起,你跟着我。”
“跟着您?”冯安抬起头,“我能做什么?”
“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陈远摸了摸他的头,“你爹让我照顾你,我会做到。”
冯安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不是恐惧,是感激。
回咸阳的路上,冯安坐在陈远身后,抱着他的腰。孩子很轻,像一片叶子。陈远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也能感觉到他渐渐放松下来。
“大人,”冯安忽然,“我爹……真的是叛国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你爹有他的苦衷,但出来没人信。”
“那您信吗?”
“我信。”陈远,“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你要好好活着,长大了,自己去查清楚真相。”
冯安没再话,只是把脸贴在陈远背上。
回到黑冰台时,已经黑了。老何见到冯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安排了一间屋子,拿来干净的衣服和热饭。
陈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冯安屋里透出的灯光。他知道,救下这个孩子,意味着彻底得罪了李斯。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人,总得有人救。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陈远抬头看,星星出来了,很亮。
路还长,但至少今晚,他救了一个人。
(第30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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