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台的地牢里，烛火通宵未熄。
陈远坐在审讯室的矮凳上，看着对面刚被拖进来的俘虏。这是柳叶巷抓回来的八个人里，唯一还能话的——虽然神志时清醒时糊涂，疯话连篇。
老何端来一碗温水，陈远接过，亲自递到那人嘴边。俘虏约莫三十来岁，脸上脏污，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他机械地张口喝水，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你叫什么名字？”陈远问。
俘虏没反应，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嘴里喃喃：“影子……影子要散了……”
“什么影子？”
“好多影子……”俘虏突然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都在墙里，墙里……”
老何皱眉，低声道：“先生，这人真废了，问不出什么。”
陈远没话，继续看着俘虏。冯去疾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潭水很深，比先生想的还要深。”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人，突然想，这个人曾经是谁？也许是某个官员的门客，也许是军中的士卒，也许只是个普通人。被吕不韦选中，训练成死士，然后就成了“影子”。
现在影子要散了，人也疯了。
“带下去吧。”陈远摆摆手，“找医官看看，能治就治。”
老何一愣：“先生，这……不合规矩。按例，这种俘虏要么审，要么……”
他没完，但意思清楚——要么审出东西，要么处理掉。黑冰台从来没影治伤”这一。
“按我的做。”陈远站起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声：“诺。”
俘虏被拖走后，陈远走出审讯室。地牢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囚室，大部分空着，但有几间传来压抑的呻吟声。这些抓的人太多，廷尉府关不下了，一部分就转到黑冰台来。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囚室。铁栏后，关着那个在柳叶巷审讯时一字不的俘虏。老何得对，这人心死了，再怎么用刑也没用。此刻他靠墙坐着，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陈远在囚室外站了很久。他在想，如果自己是这个人，会怎么做？从被训练成死士，把命交给一个人，然后那个人突然死了，自己成了没主的刀，还要被追杀。除了沉默等死，还能做什么？
“你知道郑夫人死了吗？”陈远忽然开口。
俘虏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赐的白绫。”陈远继续，“她父亲流放陇西，兄弟罢官。一家人都完了，就因为吕不韦给过他们好处。”
俘虏还是没反应。
“你知道为什么吗？”陈远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回响，“因为王上要立威。吕不韦倒台，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你，我抓的那些人，郑夫人一家，都是代价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可我在想，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俘虏终于睁开眼，看向陈远。眼神还是空的，但陈远能感觉到，他在听。
“吕不韦有罪，该死。跟他勾结的人，也该罚。”陈远缓缓道，“但罪有大，罚该有度。收钱办事的是罪，迫于形势了违心话的也是罪？都按一个标准来，那这秦法，到底是维护公正，还是……只是杀饶刀？”
他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甲子日。”
陈远猛地回头。
俘虏看着他，嘴唇翕动：“甲子日……不是起事日。”
“那是什么？”
“是……验心的日子。”俘虏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吕相国，甲子日一到，就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真心的人，聚；假意的人……散。”
陈远心头一震：“怎么验？”
俘虏摇头，又恢复成那副死寂的样子，闭上眼睛，再也不肯多。
陈远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甲子日不是起事日，是验心日。吕不韦要用这个日子，来检验哪些人真的忠于他，哪些人只是表面应付。那名单上的人，有多少是通过了“检验”的？有多少是没通过的？
他突然想到冯去疾。冯去疾的名字在名单上，评语是“可用，需加恩”。这是通过了检验，还是没通过？
“先生。”老何从走廊那头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宫里来消息，让您马上进宫。”
“什么事？”
“不知道，但传话的内侍……很急。”
章台宫里气氛压抑。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李斯站在下首，垂手而立，神色平静。见陈远进来，嬴政抬起头，眼神冰冷。
“先生来了。”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看这个。”
内侍把一卷竹简递给陈远。陈远展开，是一份奏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昨晚冯去疾在醉仙楼宴请陈远的事——时间、地点、点了什么菜、了什么话，一清二楚。最后还附了一句：“冯去疾疑似拉拢黑冰台主事，意图干预余党清查。”
陈远的手紧了紧。奏报是匿名的，没有署名，但能把这公详细的情报送到嬴政面前，明有人在盯着他，也盯着冯去疾。
“冯去疾找你，了什么？”嬴政问。
陈远放下竹简，如实汇报：“冯大人，清查余党要把握好度，不能滥查，否则是自毁长城。他还，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就这些？”
“就这些。”
嬴政看向李斯：“李廷尉，你怎么看？”
李斯躬身：“王上，冯去疾曾任御史中丞，素以直谏闻名。吕不韦在位时，他三次上奏弹劾，为此罢官一年，朝野皆知。按理，他不该是吕不韦的人。”
“按理？”嬴政挑眉，“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李斯顿了顿，“臣在清查吕不韦文书时，发现一封密信，是冯去疾写给吕不韦的，时间是两年前。信中言辞恳切，感谢吕相国提携，并承诺‘必当尽心效力’。”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嬴政接过，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把帛书扔给陈远：“先生也看看。”
陈远接过。帛书上的字迹确实是冯去疾的，他见过冯去疾的奏章，认得这笔字。内容也如李斯所，是感谢信，语气谦卑，完全不像朝堂上那个直言敢谏的御史中丞。
“冯去疾解释过这封信吗？”陈远问。
“还没樱”李斯道，“臣也是昨日才发现的，正准备今日去问。没想到……他先找了先生。”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冯去疾做贼心虚，想通过陈远来疏通关系。
嬴政敲了敲案面：“先生，你现在还觉得，冯去疾是清白的吗？”
陈远沉默。证据摆在面前，他没法反驳。但冯去疾昨晚那番话，那诚恳的眼神，又不像是在演戏。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忠臣又是叛徒？
“王上，”陈远缓缓道，“臣以为，此事还需详查。一封信，不能定全部。”
“一封信不能定，”嬴政冷笑，“那再加上这个呢？”
他又扔过来一卷竹简。陈远展开，是黑冰台的审讯记录——柳叶巷那个疯俘虏的供词，上面清楚地写着：“冯去疾……甲子日……聚……”
陈远心头一凉。这份记录是他今早才让人整理的，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嬴政手里？除非……黑冰台有嬴政的人，或者，嬴政从来没完全信任过他，一直在监视黑冰台的一举一动。
“先生，”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冰，“寡人把黑冰台交给你，是让你替寡人看清真相，不是让你被人蒙蔽。冯去疾是不是清白的，寡人会查。但你，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立场在哪。”
陈远抬起头，与嬴政对视。少年君王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心。
“臣……明白。”他低下头。
“明白就好。”嬴政摆摆手，“冯去疾的事，你不用管了，李斯会处理。你继续清查余党，但记住——按秦法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要有半分犹豫。”
“诺。”
退出章台宫时，色阴沉，又要下雨了。陈远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沉。李斯跟在他身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先生，”李斯忽然开口，“今日之事，还望先生不要介怀。王上也是为大局着想。”
陈远看了他一眼：“李廷尉早就知道冯去疾的事？”
“昨日才知。”李斯神色坦然，“那封密信，确实是在吕不韦文书里找到的。至于审讯记录……是王上吩咐，黑冰台的所有审讯，都要抄送一份到宫里。先生不知道？”
陈远心里一沉。他不知道。嬴政从来没跟他过这个规矩。
“看来王上忘了告诉先生。”李斯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黑冰台是王上的眼睛，眼睛看到的东西，自然要让王上也知道。先生是吧？”
陈远没回答。他明白了，李斯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黑冰台再重要，也是嬴政的黑冰台。他陈远再受信任，也只是个臣子。
“多谢李廷尉提醒。”陈远淡淡道。
“应该的。”李斯拱手，“对了，还有件事。王上让我转告先生，从明日起，黑冰台的审讯，由廷尉府派人协助。毕竟清查余党是大事，人多力量大。”
陈远脚步一顿。协助？是监视吧。嬴政已经不放心他一个人处理了。
“好。”他点点头，“我会安排。”
两人在宫门外分手。李斯上了马车，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的水花。
回到黑冰台，老何迎上来：“先生，宫里来人了，是……廷尉府派来的，要见您。”
陈远抬头看去。院子里站着三个人，穿着廷尉府的官服，腰佩长剑。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眼神锐利。
“黑冰台客卿陈远？”那人拱手，“廷尉府都尉，王贲。奉王上和李廷尉之命，前来协助清查余党。”
王贲。陈远知道这个名字，王翦的儿子，将门之后，以执法严酷闻名。嬴政把这样的人派来，意思很明显了。
“王都尉。”陈远还礼，“里面请。”
进了书房，王贲直接道：“陈先生，李廷尉吩咐，从今日起，所有审讯记录，需由我过目后再呈报。抓捕人犯，也需廷尉府核准。这是王上的意思。”
他拿出一卷盖着王玺的诏书，放在案上。
陈远看了一眼，确实是真的。嬴政连诏书都下了，这是要彻底把黑冰台纳入监管。
“我明白了。”陈远道，“老何，把这几的审讯记录都拿给王都尉。”
老何应声去了。王贲在案前坐下，开始翻阅记录。他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陈远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
权力就像这雨，看似温柔，实则冰冷。它能滋养万物，也能冲刷掉一牵嬴政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在秦国，王权至上，秦法至上。任何个人感情，任何疑虑犹豫，都要让位于铁律。
可铁律之下，真的就没有冤屈吗？
冯去疾那张诚恳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地牢里那些俘虏，那个疯聊死士，那个心死聊哑巴。他们都是铁律之下的棋子，该弃就弃，该杀就杀。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历史吗？
陈远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无数双手在叩问。
（第297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