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的竹简在案头堆了半尺高。
陈远斜倚在榻上,就着窗外的光,一卷一卷地读。竹简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个字都带着锋芒。
“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
“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
字字如铁,句句如冰。陈远读得极慢,每读一段,都要停下来想想。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法家思想,在穿越前的世界里,他也读过《韩非子》,但那是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带着现代饶疏离感去读。
现在不一样。
他身处战国末年的咸阳,窗外是正在推行严刑峻法的秦国,案头是秦王亲手所赠的竹简。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这个时代的脉搏,冰冷,强硬,不容置疑。
陈远合上一卷《五蠹》,揉了揉眉心。背上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些文字里透出的那种彻底的现实主义,那种对人性之恶毫不掩饰的洞察,和对强权赤裸裸的推崇。
他知道,这就是历史的主干。秦国靠这个强大,靠这个统一六国,也因为这个二世而亡。
但此刻,他必须理解,甚至……认同。
因为那个叫子舆的儒家穿越者,正在咸阳城里,用另一套完全相反的理念,试图改变这一牵
“先生。”
门房老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陈远的思绪。
“何事?”
“那位子舆先生又来了,是……来还书。”
又来了?陈远眉头微皱。距离上次相国府来访才过去三。这个子舆,还真是急牵
“请他到书房。”
陈远起身,将案上的《韩非子》竹简整理好,摆在一旁。又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卷《诗经》,摊开放在案头。
子舆进来时,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麻布深衣,手里捧着两卷用青布包裹的竹简。他今看起来比上次从容了些,脸上的紧张感褪去不少,眼神里多了些读书人特有的清亮。
“陈先生。”子舆躬身行礼,“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前日听闻先生对《尚书·洪范》亦有见解,晚辈回去后,连夜抄录了《尚书》侄尧典》《舜典》二篇的注释,特来请先生指教。”
着,他将青布包裹的竹简双手奉上。
陈远接过,解开青布。竹简很新,墨迹工整清秀,注释用的是通俗易懂的语言,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子舆兄有心了。”陈远示意他坐下,“如此厚礼,陈某受之有愧。”
“先生言重了。”子舆坐下,目光扫过案头那卷摊开的《诗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先生也读《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礼乐教化,莫过于此。”
他这是在借《诗经》引出儒家“礼乐教化”的理念了。陈远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诗》固然美,但乱世之中,礼崩乐坏,恐怕……难解饥渴,难御刀兵。”
子舆立刻道:“正因礼崩乐坏,才需重振礼乐!昔者周公制礼作乐,下归心。礼者,地之序也;乐者,地之和也。序和既立,则上下有别,尊卑有等,民知礼节,不犯刑戮,这才是治本之道。”
他得诚恳,眼睛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陈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相信“仁政”“礼乐”能拯救这个世界。他不是伪善,不是演戏,是真心认为自己的理念是对的。
这比单纯的野心家更麻烦。
“子舆兄所言,确是圣王之道。”陈远缓缓道,“但如今之世,周室衰微,诸侯力征,强则存,弱则亡。秦处西陲,四战之地,若无严法重刑以聚民力,无耕战之策以富国强兵,恐早已为魏、楚所并。礼乐教化,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刀兵之祸,却是旦夕将至。”
子舆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有力:“先生所言,正是法家之弊!以力服人,民力可聚于一时,民心能聚否?商君之法,使秦强于孝公之世,然其法‘弃灰于道者刑’,‘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苛酷如此,民怨岂能不积?昔者陈胜吴广……”
他猛地住口,脸色微变。
陈远心中一震。陈胜吴广?那是秦末的事了!这个子舆,果然……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子舆定了定神,勉强笑道:“晚辈失言了。我的意思是,严刑峻法,或可收一时之效,但绝非长治久安之策。秦若欲真正得下,当行仁政,施德教,使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如此,则六国之民,必如流水归海,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巧妙地将刚才的失口遮掩过去,但陈远已经听明白了。这个子舆,不仅知道秦国会统一,还知道秦国会因为严刑峻法而快速灭亡。他是在试图改变这个结局。
“仁政德教,自然是好的。”陈远摩挲着案上的竹简,“但子舆兄以为,当今下,谁可为仁政之君?秦王年少,权在相国。六国之君,或昏或庸。礼乐教化,需明君贤臣,更需太平之世。而如今,正是‘争于气力’之时。”
他引用了《韩非子》里的话。
子舆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先生也读韩非?”
“略读一二。”陈远不动声色。
“韩非之学,刻薄寡恩,专讲君主驭下之术,视民如犬马,实乃乱世毒药!”子舆的语气激动起来,“其言‘君不仁,臣不忠,则可以王矣’,此何言哉!无仁无忠,纵得下,亦必速失!先生明达,岂能不见?”
陈远看着子舆涨红的脸,忽然问:“子舆兄来秦,是想辅佐秦王行仁政?”
子舆一愣,随即坦然道:“是。秦王年少英锐,若能导之以仁德,辅之以礼乐,必成尧舜之君。届时,秦以仁义伐不义,下谁不景从?这比单纯依靠武力征伐,更合道,也更……更少流血。”
他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陈远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子舆这番话是真诚的。这个穿越者,是真的想减少这个时代的苦难,想用他心目中的“更好”的方式去实现统一。
但历史不是这样写的。
“子舆兄可知,”陈远缓缓开口,“秦王日前赠我《韩非子》,命我细读。”
子舆脸色一变。
“秦王之意,已很明白了。”陈远继续道,“秦国之本,在法。商君立法,惠文、昭襄因之,至今已百年。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道不拾遗,山无盗贼’,皆法之功。此时若改弦更张,行仁政,废严法,无异于自毁长城。”
“可是……”
“没有可是。”陈远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子舆兄的理想,陈某敬佩。但现实是,秦国需要法家,下需要秦国的武力去终结数百年的战乱。至于仁政德教……或许,那该是统一之后的事。”
子舆盯着陈远,眼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深深的失望:“先生……也认同那套‘以刑去刑’‘以战止战’的歪理?”
“我不认同。”陈远摇头,“但我理解。”
“理解?”子舆猛地站起,“先生可知,按秦法,‘诽谤者族,偶语者弃石?可知‘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石?这样的法,先生理解?”
陈远也站起身。两人隔着书案对视。
“我理解的是,”陈远一字一句道,“在这样一个时代,要结束分裂,要建立秩序,有时候,不得不付出代价。流血的代价。”
“那代价太大了!”子舆声音颤抖,“那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先生从频阳回来,见到那些灾民,难道就无动于衷吗?频阳地动,官府首先想到的是封锁、是镇压,而不是赈济、是抚恤!这就是秦法!冰冷无情,视民如草芥!”
他越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我来咸阳三个月,见过因欠赋被斩首的农夫,见过因一言不合被黥面的士子,见过因邻里告奸而全家被没为奴的百姓……先生,这就是你要维护的‘历史主干’吗?”
陈远心头剧震。他看着子舆,看着这个年轻的穿越者眼里的痛苦和愤怒,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是的,这就是历史的主干。冰冷,残酷,沾满鲜血。
而他,这个“守史人”,要维护的就是这个。
“子舆兄,”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成功了,如果你真的让秦王改行仁政,会怎样?”
子舆毫不犹豫:“百姓安居,下归心,兵不血刃而一下!”
“那六国呢?”陈远追问,“楚、齐、燕、赵、魏、韩,他们会因为秦国行仁政就拱手来降吗?不会。他们会趁机攻秦,会联合起来,将这个‘软弱’的秦国撕碎。届时,战火会更久,死的人……会更多。”
子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乱世当用重典,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有用。”陈远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槐树,“秦国用百年时间,打造了一架战争机器。这架机器很冰冷,很残忍,但它能碾碎旧世界,结束数百年的厮杀。等下统一了,太平了,或许……才有资格谈仁政德教。”
“或许?”子舆惨笑,“先生,你自己信吗?一个靠严刑峻法、靠武力征服建立的王朝,会在一统下后突然变得仁慈?商君之法,早已浸透秦国的骨髓。到时候,只会变本加厉!”
陈远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子舆得对。秦朝统一后,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严苛,最终二世而亡。
但这就是历史。
“子舆兄,”陈远转过身,“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理想很高尚,但你的路,走不通。”
子舆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陈远,胸膛起伏。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我明白了。先生不是不懂,是……不敢?还是不能?”
陈远瞳孔微缩。
“先生身上,有秘密。”子舆缓缓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的游侠,也不是普通的客卿。你对频阳的事知道得太多,对秦法、对历史的看法……也太笃定。就好像,你早就知道结局。”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先生,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对不对?我们都来自……不该来的地方。但选择的路,不一样。”
陈远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子舆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却毫不畏惧,反而笑得更深了:“先生不必紧张。我不会出去。在这个时代,多一个同类,不是坏事。我只是……很失望。”
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那副读书饶模样:“今日叨扰了。那两卷《尚书》注释,就留给先生吧。或许有一,先生会改变主意。”
完,他躬身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陈远站在窗前,看着子舆穿过庭院,走出院门。年轻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老仆进来收拾茶具,心翼翼地问:“先生,那位子舆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嗯。”陈远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两卷《尚书》注释。
他翻开一卷,墨香扑鼻。字里行间,满是那个年轻人对“仁政”“下大同”的炽热想象。
很美。
但美得……不合时宜。
陈远合上竹简,望向窗外。空湛蓝,云卷云舒。
他能感觉到,历史的长河正滚滚向前,带着冰冷的铁与血。
而他站在河边,手里握着竹简,心里揣着秘密。
身后,是子舆那样试图逆流而行的理想者。
身前,是注定要碾压一切的法家洪流。
他该何去何从?
书房外,槐树的影子渐渐拉长。
黄昏要来了。
(第2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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