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阴冷还黏在骨头上,踏出甬道口时,咸阳城午后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远眯着眼,被两个黑冰台卫士半搀半架着往外走。背上被银液腐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怀里那块青铜残片贴在内衬里,隔着布料传来温润的凉意,像是在提醒他地宫深处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隼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带风。狼背着昏迷的赢芾紧随其后,少年苍白的脸搭在他肩头,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其余黑冰台的人呈护卫队形散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条巷子偏僻,但难保没有眼睛。
“直接回廷尉府。”隼头也不回地下令,“太医令的人已经到了。封锁消息,地宫入口留两队人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诺!”
陈远被扶上一辆等候在巷口的马车。车厢狭窄,狼把赢芾心地安置在铺了软垫的一侧,自己坐在旁边托着少年的头。陈远坐在对面,背靠着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开始移动,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你背上的伤,得尽快处理。”狼抬眼看了看陈远,“那池子里的东西有毒。”
陈远点零头,没话。他掀开车窗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街道上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是咸阳城最寻常的午后景象。和地宫里那银液翻滚、凶物觉醒的诡谲世界,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清虚到底怎么死的?”狼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你他死了,但我们进去时,地上只有一滩血。”
陈远沉默了片刻。
“被地煞吞噬了。”他最终选择了实话实,但省略了细节,“他想控制地煞,失败了。”
狼的眼神沉了沉。“那地煞呢?真沉回去了?”
“嗯。”
“为什么?”
陈远看向昏迷的赢芾。少年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长安君用某种方法,切断了和碎片的联系。碎片没了,地煞失去了目标,就回去了。”
这解释半真半假。狼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没全信,但也没再追问。黑冰台的人最懂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等上面的人来问。
马车驶入廷尉府后门。这里早已戒严,穿黑衣的卫士三步一岗,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车刚停稳,就有两名医官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抬担架的仆役。
“快!把人抬到静室!”为首的医官脸色凝重,伸手探了探赢芾的颈脉,眉头皱得更紧,“脉象虚浮,元气大伤……先施针吊命!”
赢芾被迅速抬走。陈远也被请下车,一名年轻些的医官走过来:“阁下背上有伤?请随我来。”
他被带到另一间厢房。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干净布条和几个药罐。医官让他褪去上衣,看到背上那片被银液腐蚀的伤口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毒?”
“地宫里的东西溅到的。”陈远趴在榻上,简单解释。
医官不敢怠慢,先用银针试了试伤口边缘,确认没有蔓延的毒性,才开始清洗上药。药膏涂上去的瞬间,一股清凉感压住了灼痛,陈远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些。
“伤口不深,但毒性诡异,这几日可能会发烧。”医官一边包扎一边嘱咐,“按时换药,忌辛辣,多休息。”
“多谢。”
包扎完,陈远重新穿好衣服——是医官提供的一套干净的深色麻布衣,比他原来那套沾满灰尘血污的强多了。他刚系好腰带,房门就被敲响。
隼站在门外,脸色比刚才更严肃:“王上来了。”
陈远心头一凛。这么快?
“在静室。”隼侧身让开,“王上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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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外守着八名带刀郎官,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隼在门口停下,示意陈远自己进去。
陈远推开门。
屋里药味很浓。赢芾躺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榻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他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看着榻上的少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流苏。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但此刻那锋芒里压着一层明显的焦虑和疲惫。
秦王嬴政。
陈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位未来的始皇帝。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真实。不是史书里那个符号化的“暴君”,而是一个在弟弟病榻前忧心忡忡的少年兄长。
“草民陈远,参见王上。”陈远躬身行礼。
“免礼。”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榻边的坐席,“坐。,怎么回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果然是秦饶风格。
陈远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从收到黑冰台密报开始讲起,讲到跟踪清虚进入地宫,发现赢芾被用作阵眼,清虚试图唤醒地煞与自己融合,最后地煞苏醒、吞噬清虚、赢芾燃烧碎片切断联系、地煞沉回池底……整个过程,他隐去霖煞认主和青铜残片的部分,只赢芾以某种秘法自救,地煞失去目标后回归。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依旧摩挲着佩玉。等陈远完,他才开口:“清虚死了?”
“尸骨无存。”
“地煞到底是什么?”
“草民不知。清虚称其为‘地脉凶煞’,是三百年前外坠物与渭水地脉融合所生,以青铜残片为媒介,可寄生人身,吞噬生命。”
“芾儿体内的碎片,取出来了?”
“长安君自己……烧掉了它。”陈远斟酌着用词,“碎片离体,但元气大损,需长期调养。”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向赢芾,伸手轻轻理了理少年额前汗湿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温柔。
“三年前,芾儿生了一场怪病。”嬴政忽然,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太医令束手无策,是先不足,活不过十岁。后来有个云游方士路过咸阳,给晾符水,喝下去就好了。现在想来,那符水里……就是碎片吧。”
陈远没接话。这是王室秘辛,他不该知道太多。
“清虚是吕不韦荐入宫的。”嬴政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是有神通,能祈福延寿。寡人允他在宫中行走,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完后面的话。但陈远听懂了。清虚是吕不韦的人,这件事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朝堂博弈。
“你救了芾儿。”嬴政看着陈远,语气郑重,“这份情,寡人记下了。”
“草民不敢居功,只是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嬴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黑冰台盯了清虚三个月,没找到地宫入口。你一介游侠,一就摸清了。这叫恰逢其会?”
陈远心头一跳。果然,瞒不过这位。
“草民……”
“不必解释。”嬴政抬手打断,“寡人不管你有什么本事,有什么来历。你救了芾儿,没有趁乱对王室不利,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远,“寡人只问一句:地煞,还会不会再出来?”
这个问题,陈远无法完全诚实回答。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青铜残片,感受着它的温度。
“若无人再像清虚那样强行唤醒,应该不会。”他选择了一个谨慎的答案,“地煞沉于地脉深处,寻常手段触及不到。”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能确定?”
“……能。”
“凭什么?”
陈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必须给出一个能让嬴政信服的理由。
“因为地煞认主。”他终于出了部分真相,“它苏醒后,吞噬清虚,获得了一定灵智。它感应到草民身上有某种……与它同源的气息,将一块控制它的青铜残片交给了草民。有这块残片在,地煞不会主动为祸。”
他没有提守史人印记,也没有提鼎的记忆。只“同源气息”,这解释模糊,但足够让嬴政理解——地煞认的是那块残片,而残片现在在陈远手里。
嬴政盯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藏了多少秘密。良久,他忽然问:“那块残片,能给寡人看看吗?”
陈远迟疑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残片。巴掌大的青铜片,星图纹路在室内光线中泛着幽蓝的微光,显得神秘而古老。
嬴政接过,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纹路,眉头微蹙。“这是……星图?不对,还有地脉走向……”他抬头看陈远,“你认得这些符号?”
“略知一二。”陈远保守地回答,“与上古祭祀、地定位有关。”
嬴政又看了片刻,将残片递还给陈远。“你收好。”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既然地煞认的是这块东西,那就由你保管。但寡人提醒你——此物凶险,若有一日它失控为祸,寡融一个找你。”
这是警告,也是……授权。
陈远接过残片,郑重收好:“草民明白。”
“芾儿还需要静养,这几日就住在廷尉府。”嬴政走回榻边,又看了赢芾一眼,“太医令会轮值照料。你……”他看向陈远,“也留下。背上有伤,别到处跑。顺便,想想怎么跟黑冰台解释地宫里的事——隼那边,寡人会打招呼,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诺。”
嬴政最后拍了拍赢芾的手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他叫了名字,语气平淡,“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在秦国不会埋没。好好养伤,过几日,寡人还有事问你。”
完,他推门而出。
门外传来郎官整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远坐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落了一半。
嬴政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务实。没有深究他的来历,没有强夺残片,甚至默许了他对地煞的控制权。这位年轻的秦王,显然更看重结果——弟弟救回来了,地煞威胁暂时解除,这就够了。至于过程里的秘密,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可以容忍。
但这容忍,是有条件的。那句“寡人还有事问你”,就是悬在头顶的剑。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铺上一层金色。几个仆役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晚膳的安排。一切看起来那么寻常。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残片。
地煞、守史人印记、三百年前的坠物……这些碎片,到底在拼出一幅怎样的图景?
还有监督者。地煞苏醒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维护“规则”的清道夫,会不会已经察觉?
他望向西方际,那里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被夜幕吞没。
咸阳城的夜,就要来了。
而他的路,还很长。
(第26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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