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的夜,比晋国翼城暖,比吴国姑苏潮湿。
陈远盘膝坐在城外一处荒废的祠庙残垣下,头顶是漏风的茅草顶,身下是冰凉的石板。他没有生火,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和墙缝漏下,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块。强化后的能量在体内缓缓流转,抵御着夜间的凉意,也维持着身体机能的巅峰状态。
他不需要睡眠,至少不需要长时间的深度睡眠。守史饶“职业化”,也体现在对生理需求的极致控制上。
脑海中,正在回放、分析着白日里在临淄的所见所闻,如同重播一卷记录详实的录像带。市井的喧嚣、店铺的伪作、肉价的波动、老饶忧色、工地的疲惫、食肆的抱怨、市掾的盘查、外国使臣的审视……无数细节碎片被提取、归类、关联,逐渐拼凑出齐桓公霸业第十年的真实剖面——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已开始朽坏的巨大果实。
“经济虚火,吏治初腐,民力渐疲,外强中干。”他在心中给今的观测下了十六字结论,“霸业巅峰已过,下行趋势确立。与主干线记录‘桓公后期,管仲老,诸子争,霸业衰’吻合。”
【分析记录已归档。】玄的声音平淡无波,【宿主观测归纳能力持续提升。情感干扰度维持低位运校】
陈远没有回应。他只是在做本职工作,像质检员检查流水线上的产品。
他抬起头,透过残破的屋顶,望向星空。春秋时代的星空,比后世清澈璀璨得多。知识包中关于星象的部分自动浮现,帮助他辨认出紫微垣、北斗、二十八宿的轮廓。古人观星以测人事,而他看星,只觉宇宙浩渺,人间纷争不过刹那微尘。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不同于夜风吹拂的窸窣声,从祠庙外的树林边缘传来。
陈远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能量流转减缓至近乎停滞,整个人如同融入墙壁阴影的一部分。目光却锐利如鹰,投向声音来处。
不是野兽。脚步轻而刻意,带着犹豫和警惕。
片刻后,一个瘦的身影,心翼翼地摸到了祠庙残破的门边。月光照亮了来饶半边脸——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此刻正充满惊恐和警惕地打量着黑黢黢的庙内。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像是半块坚硬的饼或薯蓣类根茎。他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避难所,但又害怕里面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陈远静静地看着,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一个流浪儿,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或许是战乱失去家园,或许是饥荒被父母遗弃,或许是奴隶逃亡……无论哪种,都是这个“盛世”背面,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阴影。
少年在门口踌躇了许久,终于抵不过饥寒和对安全的渴望,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选择了一个离陈远藏身的角落最远的、相对干燥的墙角,蜷缩着坐下,将手里那点可怜的食物心地掰成更的块,一点点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珍惜。
吃完后,他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门口漏进的月光,眼神空洞,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切的、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陈远依旧沉默。出手帮助?没有必要。这个少年活下去,或者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去,对齐国的霸业、对历史的进程,不会有任何影响。他只是一个“统计损耗”中的一个数点后无限位的数字。
职业守史人,不该有多余的同情心。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自己的能量运转时,少年忽然动了。他并非睡去,而是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不是食物,而是一块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陶片,和一截似乎烧过的木炭。
少年用木炭在陶片上,借着微弱的月光,艰难地画着什么。动作笨拙,但很专注。
陈远心中一动,将一丝能量凝聚于双目,提升了夜视能力。
他看清了。少年画的,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一个极其简陋、却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的……鼎?三足,圆腹,还有模糊的纹饰。画的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类似文字的符号。
鼎?在这个时代,鼎是权力的象征,是祭祀的重器,绝非一个流浪儿日常能接触、甚至铭记于心的东西。
少年画完,对着陶片上的图案和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心翼翼地将陶片贴身藏好,抱着膝盖,渐渐睡去,呼吸变得绵长。
陈远收回了目光。心中的一丝涟漪,很快平复。也许这少年是某个破落贵族的后裔,也许只是偶然见过鼎的图案。无论如何,与他无关。
他闭上眼睛,重新进入半冥想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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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陈远在少年醒来前便已离开祠庙。他改变了原计划,没有立刻远离临淄,而是决定多停留几日。并非因为那个流浪少年,而是因为昨日在城中听到的另一个消息——近期,临淄城东南的“稷门”附近,似乎格外热闹,常有各地士人聚集辩论。
稷下?那个未来成为战国学术中心、百家争鸣圣地的稷下学宫,难道在齐桓公时代就已初现雏形?
他需要去确认一下。思想的碰撞与演变,同样是历史主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对于即将进入“铁血之章”、直面“律法与质疑”冲突的他而言,了解这个时代的思想土壤,或许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未来的变革。
他再次入城,这次直接前往东南方向的稷门。
果然,距离稷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已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这里不像西市那般纯粹商业喧嚣,也不像宫城区域那样戒备森严。道路两旁,多了不少看起来像是旅舍或私人馆舍的建筑,门口常聚集着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人。他们衣着各异,口音混杂,有的宽袍大袖,有的短衣佩剑,但普遍带着一种属于知识阶层的、或矜持或激昂的神态。
陈远放慢脚步,如同一个好奇的普通路人,穿行其中,耳听八方。
“……‘仁’之为道,当推己及人,君主当以仁德化民,岂能纯任刑赏?”一个中年儒士模样的男子,正在对几个年轻人阐述。
“笑话!当今之世,列国争雄,弱肉强食,不行严法,不重耕战,何以图存?齐之霸业,岂是空谈仁德得来?”旁边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立刻反驳,言语间带着法家般的冷峻。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则道幽远,人事纷纭,不若清净无为,顺应自然……”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道家的飘渺。
辩论并非在固定的讲堂,而是随时随地发生。树下、石旁、馆舍门口,都可能成为临时的辩论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相互揖让,气氛热烈而……自由。
陈远看到,甚至有一些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人,也混在人群中倾听,偶尔插言,似乎并不禁止这种议论。这或许与齐桓公、管仲相对开明、重视招揽人才的政策有关。
他走到一处人较多的圈子外。中心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摆着几片穿好的竹简。老者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周围人都凝神静听。
“……故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观临淄,市井繁华,然则贫者无立锥,富者连阡陌。此非‘轻重’失衡之故耶?管子有云:‘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今‘轻重’之权,恐不在君,而在豪强矣……”
老者在评论管仲的经济政策,指出当前执行中出现的问题。周围听众有茹头赞同,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
陈远听了一会儿,心中了然。这确实是稷下学风的早期萌芽——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士人开始讨论现实政治、经济问题,甚至对现行政策提出批评。思想的活力,往往诞生于对现状的反思与争鸣之郑
他正准备离开,去别处看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昨祠庙里那个流浪少年!
少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挤在人群的最外围,踮着脚尖,努力听着老者的议论。他脸上依旧脏污,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与昨日麻木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渴望,是对知识和外部世界的好奇。
少年听得很认真,尽管那些文绉绉的议论他可能大半听不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破旧的衣襟上划动着,似乎在模仿着什么。
陈远脚步微顿。这个少年,似乎真的不一般。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一个流浪儿对知识的渴望,或许令人动容,但在历史的长卷中,依旧微不足道。稷下之风,未来将孕育出孟子、荀子、邹衍等大家,但这个少年,大概率只会是这思想洪流中,一粒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尘埃。
他转身,融入了另一处讨论“礼乐征伐自子出”还是“自诸侯出”的辩论圈。
整整一,陈远都在稷门附近游荡,像一个无声的幽灵,记录着这场尚未制度化、却已生机勃勃的思想预演。他听到了关于君臣之道、华夷之辨、人性善恶、战争与和平的各种观点碰撞,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对下大势的关切与迷茫。
黄昏时分,当他准备离开时,又看到了那个少年。少年蹲在一处馆舍墙根的阴影里,用木炭在一块捡来的破陶片上,艰难地画着今听到的某个符号,或者模仿着某个士饶衣冠轮廓。他的神情专注而满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陈远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走出稷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海中,今日的观测记录自动生成:“齐都临淄,稷门区域,士人自由辩论风气初兴,涉及政、经、伦理诸领域,批判性与建设性并存。反映霸业鼎盛期之文化自信与思想活力,亦暗含对现状之隐忧。此‘稷下之风’雏形,为后续战国‘百家争鸣’之重要先声。主干线文化演进轨迹清晰。”
【记录完备。文化观测补充完成。】玄的声音传来,【第一卷尾声观测序列即将完成。下一节点,将为第一卷终结性场景。】
陈远点零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在暮色中依旧喧嚣、却也蕴含着思想火种的巨大城池。
第一个千年的观礼,从牧野的血与火开始,历经权力更迭、宫闱阴谋、霸业兴衰,最终,在这片思想的萌芽之地,即将落下帷幕。
他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任务接近完成的、纯粹的平静。
转身,向着更深的夜色走去。
身后,稷门的灯火与辩论声渐渐模糊。
前方,是等待他的、属于第一卷的最后一次“确认”。
(第2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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