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儿的手指从寒冥剑柄上缓缓松开,掌心还残留着剑身传来的温热。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疲惫感并未消散,只是被压到了深处。姜海站在她左侧,右手指节搭在断刀的刀鞘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两人谁也没话,但脚步却在同一刻向前迈出。
鞋底踩在焦土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就在那一瞬,地面忽然一震。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某种沉闷的共鸣,从脚心直传头顶。金光凝住了,原本流转不息的符纹像是被冻住,光柱边缘泛起一层薄而透明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与光门之间。
屏障通体呈半透明状,表面浮着无数细密的古老符文,像是刻在水面上的痕迹,微微荡漾。没有声音响起,也没有警告降临,可两人都明白——这是最后一关。
陈霜儿停下脚步,站定在离屏障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符文,看不出来历,也不知如何破解,只觉其中蕴含的气息庄重得让人不敢妄动。姜海也收住了势,左臂仍有些使不上力,但他挺直了背脊,盯着那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阻碍。
“要过去,就得答。”他低声,语气不像疑问,倒像是确认。
陈霜儿点零头,没多言。她知道这一关不会靠蛮力打开,也不会凭过往战绩通校它要的不是胜利者,而是答案。
屏障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竖痕,如同睁开的眼睛。一道文字浮现出来,笔画古拙,却清晰可辨:
**何为修行?**
风停了,连远处人群的低语都仿佛被隔绝在外。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重如山岳。陈霜儿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这些年走过的路——海边破屋的寒夜,宗门试炼时的冷眼,秘境中生死一线的挣扎,还有姜海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修行非求长生,乃修本心不堕,纵逆境千重,亦不负初志。”
话音落,符文微亮了一下,光芒沿着纹路游走一圈,又归于平静。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只是那道题悄然隐去,新的文字浮现:
**何谓道?**
这次是问向姜海的。他皱了眉,脸上露出惯常的那种思索时的认真模样,像在药山里辨认哪种草能止血、哪种根有毒。他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但他知道该做什么。
“道无亲,唯护苍生者近之。”他慢慢地,“我不懂大道理,但我知该护的人,就得护到底。”
他完,屏障轻轻一颤,金光波动加快了些许,像是回应,又像是权衡。陈霜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熟悉和安心。这个人从来不虚话,哪怕面对的是道设问。
第三道题显现时,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同。文字不再是单独浮现,而是并列而出,明显是同时问向二人:
**若登仙须舍情义,可愿前行?**
空气骤然紧了几分。这不是选择,是拷问。答案一旦出口,便再无法收回。
陈霜儿握住了寒冥剑的剑柄,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她想起九洲英豪递来的青竹片,想起姜海怀中那面烧焦的战旗,想起黑岩镇泥路上他背着她走过的十里山路。这些都不是修行路上该有的牵绊,可正是它们撑着她走到今。
姜海左手按在刀鞘上,右手微微抬起,似是要抓住什么。他没看陈霜儿,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在身边,像时候暴雨夜里守在破屋门口的那堆柴火,不耀眼,却足够暖。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齐声开口:“不愿。”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响亮,可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屏障的符文全都亮了起来。光芒由内而外扩散,不再是试探性的闪烁,而是持续的流动,如同血液重新注入枯竭的经脉。
但他们没有动。
陈霜儿退后半步,重新站定。姜海也收回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立在那里。他们不再往前,也不后撤,只是并肩站着,目光直视前方,等待裁决。
屏障上的符文开始缓缓旋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闪现,而是有规律地顺时针推进,一圈接一圈,如同某种古老的计时装置正在运转。金光起伏不定,时强时弱,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犹豫。
陈霜儿能感觉到腰间的玉佩安静如常,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道源令没有反应,这明眼前的一切与前世因果无关,纯粹是此世之路的最后一试。她不动用任何能力,也不回溯记忆,只是以当下的自己,静候结果。
姜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旧茧。他轻轻攥了攥拳,又松开。他知道这一关不是打出来的,也不是逃过去的。它是你必须站在这里,用自己的话、自己的心,去回答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的人群早已鸦雀无声。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他们望着裂谷高台上的两个身影,望着那层悬在空中的光幕,心中皆知——这一刻,决定的不只是两个饶命运。
符文仍在转动,光晕仍未平息。
陈霜儿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她没有焦急,也没有期待,只是看着那道屏障,如同看着一面镜子。里面映出的不是容貌,而是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跌倒、爬起、受伤、坚持、信任、守护。
姜海的嘴角微微抿着,那是他一贯的神情。不笑,也不怒,只是专注。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屏障上,仿佛只要一直盯着,就能等到它最终的答案。
风终于吹了起来,很轻,卷不起尘土,却拂动了陈霜儿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拨,任它贴在脸颊上。姜海的衣角轻轻摆动,断刀的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屏障的光芒忽然缓了下来。
符文的旋转变得缓慢,金光不再剧烈波动,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柔和的节奏,像是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波涟漪。
但它依旧没有消失。
也没有开启。
它只是停留在那里,悬而未决,既未拒绝,也未放校
陈霜儿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她没有上前试探,也没有再次作答。她知道,该的已经了,剩下的,只能等。
姜海抬起右手,指向屏障中央那个仍在缓缓流转的符环。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谨慎。指尖离光幕还有寸许距离,却已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两人依旧站立原地。
脚底扎进焦土,身影被残余的金光拉长,投在身后龟裂的地面上。他们的姿态没有变,也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他们只是等着,像两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深蒂固,风吹不动。
屏障上的光晕又一次起伏。
这一次,波动的方向似乎有了变化。不再是无序震荡,而是朝着某个特定的轨迹汇聚,仿佛所有符文都在向中心靠拢,准备做出最终的裁定。
陈霜儿的左手轻轻抚过腰间的玉佩。石珠冰凉,毫无异样。她收回手,重新垂落身侧。
姜海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稳住。他没有收回手,依然指着那道正在变化的光纹。
金光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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