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柱顶赌裂痕像一道细线,横在地之间。陈霜儿盯着那道裂口,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她没动,也没退,只是把左手按得更紧了些——腰间的玉佩贴着掌心,冰冷如霜。
姜海仍站在她身前半步,重刀拄地,指节发白。他的右腿微微颤抖,黑雾从地面裂缝中缠上来,顺着腿往上爬,像一条活物。他咬牙,膝盖微屈,猛地一挣,布条崩断,血从脚踝渗出,滴在焦石上发出“嗤”的轻响。
魔尊悬于高空,五指虚握,金光柱在他掌下扭曲,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的琉璃。他没有再笑,也没有话,但整个空间都在下沉。不是地动,而是饶骨头、血脉、魂魄都被往下压,仿佛九之上有座山,正缓缓落在肩头。
陈霜儿膝盖一软,立刻用剑撑住地面。寒冥剑插入岩层三寸,剑身嗡鸣,旋即断裂一角。她不管,只将残余灵力压进左掌,催向玉佩。
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前世记忆里那些画面——登仙台崩塌、血雨落九州、自己站在万人之上却孤身一人——全都涌上来。她忽然觉得冷,比时候海边落水时还冷。那时她才六岁,抱着一块浮木,在浪里漂了三,差点死掉。现在也快死了,但她不能闭眼。
“鱼死了,水还在流。”
姜海的声音突然响起,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霜儿猛地抬头。
他没看她,依旧盯着空中那人,嘴角咧开一点,带血的牙露在外面:“你过,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记起来了。黑岩镇后山,他们追一头野猪跌进沟里,她摔断了手腕,哭着再也回不去了。姜海背她爬坡,一边喘一边:“路哪是生有的?踩多了,就成了路。”
她吸了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咬。
血腥味炸开,脑子瞬间清醒。
左手五指收紧,心念沉入玉佩深处。不是召唤,不是祈求,而是命令——像当年在破屋中第一次握住寒冥剑那样,不管会不会死,先握住了再。
玉佩终于有了反应。
一股极寒之力自掌心冲入经脉,沿着奇穴逆行而上,直贯丹田。这不是她自己的灵力,也不是前世残留的记忆流,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埋在地底千年的冰河,一旦解封,便不可阻挡。
青光自她体内透出。
先是左手,然后是双臂、肩颈,最后蔓延至全身。那光不刺眼,却带着压迫感,像是夜中最深的一段黑暗,反而让四周的金光都黯淡下来。
她站直了。
旧伤还在流血,灵力早已枯竭,但她站直了。
寒冥剑虽断,仍被她拔起,横在胸前。她一步跨出,挡在姜海之前,左手高举玉佩,右手持剑指向穹。
“此路我护。”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黑雾与风声,“你要踏过去,先踩过我的尸首。”
话音落下,玉佩爆发出一圈波纹状的青光,向前推去。光幕展开,呈弧形立于登仙路入口之前,边缘微微颤动,像一面随时会碎的冰镜。
黑雾撞上光幕,发出“噼啪”声响,随即被逼退三尺。
魔尊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兜帽下的双眼第一次真正落在陈霜儿身上。那目光不再漠然,而是多了一丝……审视。
就像猎人看见一只本该逃窜的兔子,忽然转过身,亮出了爪牙。
他掌心向下,力量再增一分。金光柱剧烈晃动,顶端裂痕扩大,已有蛛网状细纹蔓延而下。与此同时,地面裂缝中涌出的黑雾骤然加剧,化作数道触手般的存在,齐齐扑向光幕。
光幕震荡。
陈霜儿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她没擦,只将玉佩往胸口按得更深,双腿扎稳,如同生根。
“撑住!”她低喝。
姜海立刻明白。他甩掉右腿残余的黑雾,一步跃至她左侧,重刀横架于肩,刀锋朝外。他没有灵力护体,也没有法宝加持,但他有的是一身硬骨头和一双打过三百次野兽的拳头。
他将刀气灌入地面,以蛮力震开逼近的黑雾,同时低吼一声:“你过,我不退!”
陈霜儿侧目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动摇,只有一种确认——这个人,真的会站在她身边,哪怕前方是死局。
她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一左一右,守在光幕之后。青光与刀气交叠,虽微弱,却稳住了阵脚。
光幕不再后退。
反倒是那几道黑雾触手,在第三次冲击未果后,竟稍稍缩回。它们悬浮半空,像是在等待更高层次的指令。
魔尊依旧不动。
但他抬起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霜儿感觉到玉佩在发烫。不是温度上升,而是内部某种结构正在松动,仿佛封印之外,还有更深的锁链正在被触动。她不敢深探,只将意识维持在表层,引导那股寒流不断注入光幕。
她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道源令的力量不属于现在的她,强行调动只会反噬。她的经脉已经开始撕裂,每一息都有血丝从七窍渗出。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光幕消失,登仙路就会彻底暴露在魔尊掌控之下。
姜海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眼角扫过她耳畔滑落的血迹,眉头一拧,忽然将重刀插进身前岩地,双手合抱,以肩撞地,硬生生在原地转了半圈。
他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陈霜儿外侧,替她挡住了最前方的黑雾侵袭角度。
“你主守,我主防。”他,声音粗重,“别管我,盯住上面。”
陈霜儿没答话,只是把左手抬得更高了些。
光幕随之上移,覆盖范围扩张三尺。这一次,她借寒冥剑断刃为引,将玉佩之力顺剑槽导出,形成一道旋转的青色屏障,牢牢护住两人头顶。
黑雾再次扑来。
这次不再是散乱攻击,而是凝聚成一支长矛形状,由正上方直刺光幕中心。
撞击发生的瞬间,陈霜儿心神剧震。她看到自己倒飞出去,看到姜海被黑雾贯穿胸膛,看到金光柱轰然崩塌,看到九洲大地陷入永夜。
但她也在同一刻,用道源令回溯到了那一瞬之前。
不是为了重来行动,而是为了看清轨迹。
她睁眼,瞳孔收缩。
“偏左七寸!”她吼出。
姜海毫不犹豫,一脚踹向左侧岩块,激起碎石飞溅。那支黑雾长矛果然因干扰偏移,擦着光幕边缘掠过,轰入后方山壁,整座岩峰当场炸裂,碎石如雨落下。
光幕未破。
陈霜儿喘息加重,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流下。她知道刚才那一击已是极限,下一次,未必还能躲开。
但她也不需要再躲了。
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姜海,然后抬起头,对着百丈虚空中的魔尊,一字一句地:“你怕它,所以你想毁它。可我告诉你——我不怕。”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右手握紧断剑,整个人如同一杆插进大地的旗。
“这条路,我走定了。”
话音落,光幕骤然扩张,青光暴涨,竟将逼近的黑雾硬生生逼退十步。裂谷之中,第一次出现了除魔尊之外的另一股抗衡之力。
姜海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扛起重刀。
“那就走。”他,“一起。”
两人身影映在青光之中,渺如尘,却又坚不可摧。
魔尊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掌同时对准登仙路。
金光柱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裂痕已蔓延至中段。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碾压。
他在等。
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这两个蝼蚁,究竟能撑多久?
风停了。
黑雾凝滞。
青光摇曳。
裂谷中央,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守在光门之前,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血从陈霜儿的袖口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点。
姜海的刀尖微微下垂,刀刃缺口处闪着冷光。
他们都知道,下一波攻击,可能就是终结。
但他们也都清楚,此刻若退,便再无回头之路。
陈霜儿握紧玉佩,指甲陷进掌心。
姜海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沉。
战火未燃尽,但已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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