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六月底,格陵兰岛东海岸的峡湾入口处,一面残破的英国国旗在寒鸦堡最高的塔楼上无力地飘动。
霍克公爵站在塔楼了望口,透过蒙着薄冰的玻璃,死死盯着西方地平线上那片逐渐逼近的深灰色。三万五千明月大军,如同潮水般漫过苔原,旌旗蔽日,军容严整。先头部队已经在距离寒鸦堡五里外停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扎营、挖掘、布阵。
公爵的手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十前,当第一份关于“明月大军东进”的情报送到他案头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又一次试探性进攻,也许会在寒鸦堡的坚固工事前知难而退。
五前,当外围最后一个前哨据点的溃兵逃回寒鸦堡,报告“西边到处都是敌人”时,他的侥幸彻底破灭。
三前,他把所有能集结的人手全部召集到城堡大厅,发表了一生中最慷慨激昂的演讲。
“英格兰的勇士们!挪威的兄弟们!”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得让廊柱都在震颤,“敌人来了,带着他们的火炮和刺刀来了!他们要夺走我们最后的堡垒,要把我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赶走!”
他挥舞着拳头,许下花乱坠的承诺:“拿起武器,守住城墙!只要击退这次进攻,我以贵族的名义担保——每人晋升三级,赏金翻倍!伦敦的爵位、庄园、黄金,应有尽有!国王陛下绝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台下站着的千余士兵,有的垂着头,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响应。
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霍克公爵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为什么。去年冬那场惨败之后,国内除了偶尔运来的勉强果腹的食物和几箱老旧火枪,再没有派过一兵一卒。伦敦的信件一封比一封敷衍,从最初的“正在集结援军”到后来的“请务必坚持到明年春”,再到三个月前的杳无音信。
坚持?拿什么坚持?用那些瘦得皮包骨头、连火枪都端不稳的士兵坚持吗?
那一夜,霍克公爵独自坐在指挥部里,对着墙上那幅已经挂了三年的格陵兰地图,整整坐了一夜。亮时,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外围所有据点,把所有能战之人都撤回寒鸦堡。
三座前哨堡垒,两处海岸炮台,四个物资中转站——统统放弃。
那些据点里的士兵接到命令时,脸上没有失望,只有如释重负的庆幸。他们连夜撤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自己驻守了两三年的地方。
于是,当岳云的大军浩浩荡荡东进时,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雇佣兵溜进废弃的据点,想找点值钱的东西,但除了一些发霉的硬面包和生了锈的铁钉,什么也没捞着。
岳云策马行在队伍中,看着两侧空空荡荡的冰原,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就这么……放弃了?”他问身边的李澜。
李澜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许……是想集中兵力死守寒鸦堡?”
“死守?”岳云轻笑一声,“就凭他们那几千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
话虽如此,他依然没有掉以轻心。大军按原计划推进,侦察骑兵撒出去三十里,确保不会有埋伏。后勤辎重队被严密保护,每扎营时壕沟挖得比平时更深。
六月底,大军抵达寒鸦堡外围。
岳云策马登上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举起望远镜。寒鸦堡的全貌尽收眼底——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石砌的城墙高达两丈有余,东西北三座棱堡向外凸出,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区域。码头上停着几艘破旧的船只,桅杆上晾着衣服,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海了。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些士兵,个个瘦骨嶙峋,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他们的枪口依然指向城外,指向这支来者不善的东方大军。
“倒是有几分骨气。”岳云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李澜,“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炮弹。”
当晚,明月军营地灯火通明。
李澜带着一队工匠,开始赶制孔明灯。薄皮纸糊成的灯罩,松脂和油脂做燃料,一盏盏孔明灯在夜色中被点燃,晃晃悠悠地升上空,顺着风势飘向寒鸦堡。
每一盏灯下,都挂着厚厚一叠传单。
传单上用英文和挪威文写着:
“放下武器者,免死,管饱,遣返欧洲。”
“立功者,赏银币,赐土地。”
“顽抗者,杀无赦。”
数百盏孔明灯如萤火虫般飘过城墙,将传单洒遍寒鸦堡的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捡起飘落的传单,借着微弱的火光偷看;有人沉默地将传单塞进怀里;有人干脆装作没看见,翻个身继续睡。
但没有人撕掉传单,也没有人交给长官。
第二一早,霍克公爵的桌上就多了一摞收缴上来的传单。他看着那些印刷精美的文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半晌,他猛地站起身,把传单撕得粉碎,扔进壁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嘶哑而凶狠,“任何权敢私藏传单、议论投降者——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命令传遍全城。当下午,有三个士兵因为围在一起看传单被抓了起来,抽了二十鞭子,吊在城墙上示众。
恐惧压住了动摇。
接下来的几,寒鸦堡内一片死寂。士兵们见面不再交谈,眼神闪烁,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岳云等了三。
三里,每晚都有孔明灯飘进寒鸦堡,每晚都有更多的传单洒落。但城墙上始终没有人举着白旗出来,也没有大规模的逃亡。
“看来这位霍克公爵,还是有几分手段的。”岳云对李澜,“硬是把这些人压住了。”
“那就只能用硬的了。”李澜道,“壕沟已经挖到三百米内,可以架炮了。”
岳云点点头,下达命令:“各炮位准备,明日辰时,全线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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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日,辰时正。
晨雾尚未散尽,明军阵地上,两百门迫击炮、一百门六磅加农炮已经全部就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寒鸦堡,炮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着弹药和瞄准具。
岳云站在指挥台上,举起右手。
“开炮!”
令旗猛然挥下。
“轰!轰!轰——!”
一百门六磅加农炮率先怒吼,实心弹如雨点般砸向寒鸦堡的城墙。碎石飞溅,烟尘腾起,城墙上被砸出一个个狰狞的弹坑。
紧接着,两百门迫击炮加入合唱。
“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连成一片,炮弹呼啸着划过高弧线,越过城墙,精准地砸进城堡内部。爆炸声此起彼伏,浓烟从城内升起,隐隐能听到惨叫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
霍克公爵站在塔楼上,死死抓着窗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三年的堡垒,在敌饶炮火中颤抖、崩塌。
更让他看不懂的,是城外那些东方士兵的举动。
他们没有像常规攻城那样列队冲锋,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向前挖掘着什么。一条条曲折的壕沟,如同毒蛇般蜿蜒蠕动,慢慢逼近城墙。
“他们在挖什么?”他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也是一脸茫然:“好像……是在挖通向城墙的沟?”
“挖沟有什么用?能挡子弹还是能当梯子?”
没有人能回答他。
霍克公爵当然不知道,这种“挖壕推进”的战术,在另一个时空的战场上,曾经让无数守军绝望。壕沟可以保护士兵躲避直射火力,可以向前推进炮兵阵地,可以在最后关头为步兵提供冲锋的出发阵地。
他只知道,敌人每向前挖一尺,自己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炮战持续了一整。
明军的炮火几乎没有停歇。迫击炮轮流射击,每次更换炮位,让寒鸦堡的守军根本无法锁定反击目标。而寒鸦堡那几十门老旧火炮,射程不如六磅炮,精度不如迫击炮,打了半,除了在明军阵地前激起几朵土花,几乎没造成任何损伤。
傍晚时分,炮击终于停了。
硝烟散去,寒鸦堡的城墙上布满怜痕,有几处已经出现明显的裂口。城内到处是断壁残垣,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霍克公爵粗略清点了一下伤亡——仅今一,就损失了三百多人。
而敌饶壕沟,又向前延伸了五十米。
他站在破损的塔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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