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的手指还在裤兜里,竹哨的边缘顶着掌心。他刚从渠边回来,鞋底还沾着湿泥。太阳已经偏西,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站在老槐树下没动。残玉突然发烫,不是温热,是像烧红的铁块一样贴在胸口。他低头看,青灰色的玉片泛出暗光,手指碰到的地方皮肤刺痛。
他知道这不对劲。
以前进梦都是他自己静心凝神才触发,一次只能看一段画面。可这次玉自己烧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拉住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手紧紧攥住残玉。闭上眼的时候,意识一下子被扯进去。
眼前不再是碎片。
他看见一座村子建在山坡上,背后是海。很黑,雷在云里滚。一群人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东西。中间两个老人把一块完整的玉摔在地上,分成两半。一人拿一半,交到两个年轻人手里。
一个姓罗,一个姓赵。
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老人:“血脉可断,玉不可离。玉合之日,根脉重光。”
话音落下的时候,雨也落了。
画面一转,是南宋年间。罗家人在画水利图,准备献给官府修渠。赵家人拦门不让出村,是图纸不能外流。两家争执起来,差点动手。最后是一个女孩偷偷把图缝进鞋底,送到外面。
那孩子穿着粗布衣,抬头时眼神和赵晓曼一模一样。
再换一幕,是明朝。一艘船要出海,船上带着星图。岸上起火,有人想抢图。一个婢女抱着木匣跳进水里,游到对岸交给罗家后人。她爬上岸就昏过去了,手里还抓着半块玉。
罗令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曾在梦里见过的自己。
又到了清末。村子遭灾,族谱被烧。老支书跪在祠堂前,用炭笔一点点默写出来。写到半夜,有人敲门。是赵家最后一个后人,提着灯笼,带来一张藏了三十年的纸——上面记着双玉来历。
老人接过纸的时候手在抖。
画面不断闪,每一段都有残玉出现。每一次交接,都是一次生死托付。有时候是夫妻,有时候是仇人,有时候互不相识却因玉相连。
他看见自己在不同年代活过。
他也看见赵晓曼。
她在每一世都在等另一半玉。
最后一次是现在。
他坐在教室批作业,赵晓曼端来一碗姜汤。她手腕上的玉镯碰了一下桌子,发出轻响。他抬头看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早就发生过。
梦里的声音响起来:“你不是梦见过去,你是在完成它。”
他猛地睁眼。
已经全黑了。残玉还在他手里,但颜色变了,变得透明。表面裂开细纹,像是要碎。
他想抓住,可玉片在他掌心化成光点,一粒一粒往下落。光渗进泥土,顺着树根往地下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他跪坐在那里,手撑着地。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赵晓曼打着灯过来,站到他身边。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站起来。
李国栋拄着拐也来了。他走到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低声:“八百年了,终于等到了。”
王二狗从坡上跑下来,手里举着手机。“罗老师!林工菌群扩培成功了!新一批‘微型古渠包’能用了!”
没人接话。
王二狗察觉气氛不对,收住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罗令摇头。“没事。你的对,可以推广。”
赵晓曼看着他。“玉呢?”
他抬起手,空着。“回去了。”
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那这个,你拿着吧。”
玉镯温润,不像石头,倒像有温度的东西。
他:“这不是你的吗?”
“祖上传的。”她,“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留着。现在明白了。”
李国栋看着他们俩,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到路口停下,回头了一句:“明该修新校舍了。”
王二狗挠头。“这都晚上了,提这个干嘛。”
没人理他。
罗令低头看着手里的玉镯。刚才光点沉下去的地方,泥土裂开一条细缝,里面有一点绿芽冒出来。不是普通的草,叶子尖上带银线,在灯下反光。
他蹲下,轻轻碰了下那片叶子。
芽微微晃了一下,像回应。
赵晓曼也蹲下来。两人靠得很近。她:“你觉得,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他,“任务完成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没有梦了。”
“本来也不是靠梦活着。”他,“是靠这里。”
他指了指脑子,又指了指心。
她笑了下,没话。
远处传来狗剑王二狗巡逻队今晚要巡山,问他去不去。他不去,让他们自己走。
两人坐在槐树下很久。灯灭了,月光照下来。树影不动,风也不动。
直到她打了个喷嚏。
他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回去吧。”
她站起来,扶着他肩膀。“你,我们是不是也走过很多辈子?”
“可能吧。”他,“不然怎么一见面就觉得熟。”
她笑出声。“那你上辈子是什么?”
“可能是你家那只看门狗。”
“那我这辈子得管你一辈子。”
“行啊。”他,“你了算。”
他们沿着路往村口走。灯光一盏盏亮着,有孩子在屋里喊妈妈。饭香从窗户飘出来。
第二早上,罗令去教室上课。孩子们已经坐好。他翻开课本,准备讲新课。
有个学生举手。“罗老师,你脖子上怎么没挂玉了?”
全班都抬头看他。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丢了。”
“真的吗?”
“嗯。找不回来了。”
学生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写课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桌角,混进一道细的裂缝。
裂缝里,有一丝绿意正往上爬。
课上到一半,赵晓曼推门进来。她没话,递给他一张纸。
是县里来的通知:青山村古法生态渠项目正式立项,首批资金下周到账。
他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跑。一个女孩走到他面前,仰头:“罗老师,我奶奶,老槐树开花的时候,祖先就会回家。”
“什么时候开?”
“快了。每年就一夜。”
他点头。“我知道了。”
女孩跑出去,和其他孩子一起追着玩。笑声传得很远。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赵晓曼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还记得昨晚那个芽吗?”她。
“记得。”
“今早上我去看了。”她顿了顿,“长高了一寸,叶子上有字。”
“什么字?”
“看不懂。像篆文,又不太像。但第一句是‘罗氏守渠第八代’。”
他没话。
风吹过来,带着土味和草气。
远处山坡上,一台挖掘机正在平整土地。新校舍的地基已经划好线。几个工人在搬材料,王二狗站在边上指挥。
李国栋坐在路边石墩上,抽旱烟。
一切都在动。
他又摸了下胸口。那里空了,但不觉得少了什么。
赵晓曼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走吧,午饭做好了。”
他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怎么了?”她问。
他看向老槐树。树根周围的土又裂开了一些,绿色的茎变得更粗,顶端鼓起一个的花苞。
他走过去蹲下。
花苞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某种符号。
他伸手碰了一下。
茎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睡着的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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