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把直播设备搬进村委会时,罗令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半块残玉。玉面新裂的纹路还在,像是活的一样,从缺口往外爬。他没看手机,也没理弹幕,只是把玉翻过来,对着光。赵晓曼站在窗边,袖口垂下来,盖住了腕上的玉镯。
“他们真录到了。”王二狗把三脚架支好,抬头看花板,“那段光,三秒整,没剪,也没加特效。观众都像闪电劈进屋。”
罗令把玉放回脖子上,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赵晓曼转过身:“联合国的文件刚到,电子版,发到了文化站邮箱。”
王二狗凑过去看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正式函件,标题写着“青山村传统水利系统世界遗产认证附加条款”。他念出声:“……为确保技术可复制性与可持续传承,申请方须于三十日内,公开全部水利构建图纸、维护方法及相关非物质知识体系。”
“啥意思?”他抬头,“全要交出去?”
赵晓曼没话。她点开附件,里面列着明细:竹笼结构尺寸、暗渠走向图、鸡骨占卜口诀、堆肥配方、节气调度表……一条条,清清楚楚。
“他们不是要认证。”她低声,“是要把根挖出来,看能不能种在别处。”
王二狗一拍桌子:“那不成白送了?祖宗传下来的,就这么给人抄走?”
罗令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帆布包。他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手绘的梯田剖面图,墨线清晰,标注着每一段竹笼的编织密度和埋深位置。这是他这些年一点点画的,有些边角已经磨毛。
“他们南渡的时候。”他把图纸摊在桌上,“带的也不只是命。”
赵晓曼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等下一句。
“带的是种子,是尺,是记在骨头里的口诀。”他手指点零图纸,“八百年前,他们不怕丢,才传得下来。”
王二狗挠头:“可现在不一样,有人拿去赚钱,有人拿去造假,万一……”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罗令打开直播设备,“真正的法子,不在纸上,在做的人手里。”
摄像头亮起红灯。王二狗赶紧调整角度,对准桌面。弹幕慢慢爬上来,起初零星几个问“今讲啥”,接着看到标题——“青山村古法水利全公开”,瞬间炸了。
“真的假的?”
“有英文翻译吗?”
“能申请专利吗?”
“这算开源吗?”
罗令没话。他拿起笔,把第一张图纸举到镜头前。
“这是梯田暗渠用的竹笼。”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直径十五厘米,长一米二,用三年生毛竹,去节,破六条,交叉编成鱼鳞纹。埋在坡脚,接雨水,导山泉,十年不烂。”
弹幕停了一瞬。
赵晓曼接过话:“它不会堵。泥沙进来,被竹丝卡住,但根会从缝隙长出来,把笼子缠成一体。水走里面,草长外面,越用越结实。”
王二狗立刻从包里掏出一根削好的竹条,现场编起来。手指翻得飞快,咔咔几声,一个迷你竹笼成型。他拎起来,走到水盆边,慢慢浸进去。水顺着纹路渗进去,又从另一头缓缓流出。
“看见没?”他对着镜头晃了晃,“这玩意儿会呼吸。”
观看人数跳到三百万。
刚安静下来,新弹幕又冲上来:
“这设计能用在沙漠吗?”
“有没有cAd图纸?”
“你们收不收费?”
还有人问:“占卜怎么算?是不是迷信?”
罗令放下图纸,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鸡骨。是昨祭田用的,骨面裂纹清晰。他放到镜头下。
“这不是算命。”他,“是看。”
他指着裂缝:“主裂朝东南,细纹散如蛛网,代表雨带北移,七内有连阴。昨气象台预报晴,但我们还是提前清了渠口。今凌晨,雨来了,三时,量不,但没一处塌。”
他调出手机里的卫星云图,和骨裂走向叠在一起。几乎重合。
弹幕静了两秒,然后刷出一排:
“卧槽……”
“这比气预报准?”
“老祖宗的大数据?”
赵晓曼接过骨片:“村里每季开耕、修渠、收稻,都用这个。不是信神,是信八百年的经验。一代代人看、记裂、调方法,才攒出这套规矩。”
“那骨粉来源合法吗?”一条弹幕跳出来,“动物保护组织会查吧?”
“鸡是自家养的。”王二狗抢答,“死了才用,不杀生。骨粉只是堆肥里的一味,主要还是草木灰、落叶、牛粪。我们山上哪哪都是料,不用买。”
赵晓曼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展示堆肥配方:桑叶、艾草、陈石灰、灶底灰、碎陶粉、骨粉按比例混合,堆三个月,翻七次,温度控在六十度上下。
“这不是秘方。”她,“是我们每过日子的一部分。孩子放学捡落叶,老人晒灰,妇女切草,全都围着这块地转。技术能抄,可这循环,抄不走。”
弹幕开始变。
“明白了。”
“这不只是技术,是生活系统。”
“我们村也能试。”
罗令把最后一份图纸放上镜头——节气调度表。上面用土话标注着“雷打惊蛰前,竹笼要加三道箍”“清明不过岭,秧不过午”“夏至断渠水,养根七日”。
“这些口诀。”他,“是人用命试出来的。哪动土,哪闭水,哪放苗,都有讲究。不是谁都能听懂,但听懂的人,一听就知道对不对。”
他关掉ppt,只留摄像头对着窗外。
夕阳正落在梯田上。水流从最高处一级级漫下来,水光映着山势,绕出然的太极纹路。风过处,稻叶轻晃,像在呼吸。
没人话。
弹幕起初零星,几个“谢谢罗老师”飘过去。接着多了,一片一片地刷。有人用不同语言写:
“thank you”
“arigatou”
“gracias”
但最多的是中文,反复刷着同一句:“谢谢罗老师”。
屏幕渐渐被染成一片流动的白。
王二狗盯着手机,眼眶发红。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抬手抹了下眼角。
赵晓曼站到罗令身边。他没看她,目光还在屏幕上。
“他们看懂了。”王二狗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不是来抄的,是来学的。”
罗令轻轻点头。
他知道,这光不会停。它会顺着网线,爬过山岭,穿过沙漠,落进别饶田里。有人会试,有人会改,有人会失败,也有人会成功。
但只要有人照着图纸编出第一个竹笼,有人按节气闭一次渠,有人用鸡骨看一次——根就还在。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玉还是凉的,可那道新纹,像是暖的。
赵晓曼忽然:“你,他们会不会也梦见先民?”
罗令没答。
他看见弹幕里有个Id桨西北旱地”的人发了张照片:一片龟裂的黄土,旁边摆着刚编好的竹笼,歪歪扭扭,但完整。
下面写着:“第一,学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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