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陶罐重新盖好,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王二狗发来的消息:“到了,展馆我们只能摆在手工艺区。”
他没回,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开直播后台。画面里王二狗正蹲在展厅角落,身后堆着几捆毛竹和一堆工具。展台不大,四周挂了些介绍青山村的图文板,但字体,位置偏,没人驻足。
赵晓曼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见他盯着手机,轻声问:“怎么了?”
“竹编队进不了主展区。”他。
她放下碗,在他旁边坐下。“他们不认这是技术?”
“当装饰品看。”
她点头,起身拿了笔记本电脑打开。“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工程。”
半时后,直播开启。标题是:“青山竹编·梯田水利模型现场测试”。
王二狗站在镜头前,手里举着一根削好的竹条。“这不是工艺品。”他,“这是我们修渠用的东西。”
他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蜂窝状的竹笼,通体由三根毛竹交叉编织而成,结构紧密,节节相扣。他把它放进水槽,打开阀门。水流冲击下,竹笼微微晃动,但没有变形。
“这玩意儿能扛五百公斤。”他,“村里北沟渠塌过三次,每次都是用这个堵住的。”
观众不多,弹幕稀疏。有人问:“是不是加了钢丝?”
王二狗不答,转身拎来一把锤子,对着旁边一块水泥块砸了几下。水泥碎裂,露出里面的钢筋。他又举起竹笼,在桌角用力磕了三下。竹节发出清脆响声,结构依旧完整。
“我们不用铁。”他,“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竹子比石头活得久。”
弹幕开始变多。
这时策展方的人走过来,皱眉看着水槽。“你们不能擅自做实验。”他,“这里是展览区,不是工地。”
王二狗停下动作,看向手机屏幕。罗令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把《水经注》那段放出来。”
赵晓曼在家同步操作,一段文字投到背景屏上:“越人以竹为骨,束石成堤,十年不溃,遇洪不开。”
她接着调出视频——第667章洪水实录。画面中大雨倾盆,山洪冲垮土坝,村民抬着竹笼跳进激流。镜头晃动,但能看清竹笼沉底后迅速被泥沙包裹,形成稳固基底。洪水退去,堤坝完好。
策展人盯着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这……属于水利工程?”
“不是属于。”王二狗,“这就是。”
那人沉默片刻,转身离开。十分钟后带回一块新标牌:“传统生态水利系统·中国青山村竹构技术”。
人群慢慢聚拢。
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外国学者站在展台前,伸手摸了摸竹笼表面。他手指沿着竹节走了一遍,又轻轻按压节点处,眉头渐渐松开。
“谁设计的?”他问翻译。
“没人设计。”王二狗,“祖上传的。”
学者摇头,似乎不信。
“他叫皮埃尔。”罗令在村里看着画面,“写过一篇讲江南水网的文章,提过竹笼治水有生态延续性。”
赵晓曼立刻查资料,把论文摘要翻译成中文读给他听。罗令听完,让王二狗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李国栋站在北沟渠边,拄着竹拐,脚边就是刚埋下的竹笼。
“把这个给他看。”
王二狗照做。皮埃尔接过手机,仔细看图,又抬头看模型,忽然问:“这个尺寸……是不是对应某种规律?”
王二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旧尺子,木柄磨损,刻度模糊。他量了一段竹节间距,再对照模型上的暗渠长度,报出数字。
“三寸六分。”他,“每节都这样。我爸,这是我太爷爷定的规矩,差一分都不结实。”
皮埃尔眼神变了。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快速记下数据,然后走到模型前,用手指模拟水流走向。几分钟后,他低声:“这不是随机排镰…这是力学分布。”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王二狗:“你们知道这套系统用了多少代人优化吗?”
“八百多年吧。”王二狗挠头,“具体我也不清。”
皮埃尔没笑。他再次伸手触碰竹纹,声音低下来:“这不是技术,是时间。”
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五万。
当晚,罗令坐在老槐树下,手握残玉。他想进入梦境,看看梯田太极图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可试了几次,玉都没反应。心跳太快,呼吸也不稳。
赵晓曼送来一碗热粥,放在树根凹陷处。“我按古法煮的。”她,“米是今年新收的,陶碗是你从遗址挖出来的那个。”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米粒软而不烂,带着一点山泉的清味。
“别急着找答案。”她,“你先得回到地面上。”
他点头,把碗放下,闭眼静坐。耳边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远处有狗吠,还有谁家孩子念书的朗读声。他慢慢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心绪一点点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突然发热。
他没睁眼,意识已经下沉。
眼前不再是海底沉船,也不是地下河洞穴。而是一座高台,建在山顶。台基由巨石垒成,上面竖着数十根粗大竹柱,围成环形框架。竹架顶端绑着细绳,交错拉紧,形成网格。
夜空清澈,星河流转。
地面铺着浅色泥土,画着巨大图案。他认出来了——正是梯田里的太极纹路,但更精确,线条笔直,弧度规整。
一名老者站在中央,手持一根长竹竿。他抬头望,口中念着什么。随着星辰移动,竹竿影子缓缓扫过地面,落在不同区域。
当影子指向东北角时,几名年轻人立刻动身,奔向山腰某处。不久后,那边传来开渠的声音。
他又看到日出时刻。太阳升到一定高度,光线穿过竹架缝隙,在地面投下七道光斑。每一道都落在特定标记上。旁边有人记录时间,另一些人开始测量水位。
梦中的画面不断切换: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每一次象变化,都会触发相应的农事活动——播种、引水、封堰、休耕。
原来太极图不是随意划的。它是历法的投影,是节气的刻度。先民用竹架测影,把象转化为地面指令,指导全年耕作。
他明白了。
这不只是治水系统。
是文与农业的结合。
是把时间种进土地里。
梦开始消散。
他睁开眼,还没亮。残玉仍在发烫,但热度正在退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麻。
赵晓曼还在旁边坐着,靠着树干打盹。粥碗已经空了,放在一边。
他站起身,朝梯田方向走去。
山路安静,露水沾湿鞋面。他走到观景台,俯视整片梯田。晨光微明,阴阳交错的纹路清晰可见。东侧山坡还暗着,西侧已泛起淡青色。
他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开始画图。不是画形状,而是标注角度。他回忆梦中星影落点,对照现实地形,一笔一笔描出坐标。
当他画到第三条线时,手机响了。
是王二狗。
“罗老师!”声音激动,“那个法国专家刚才找了主办方,要申请把咱们的模型送去联合国粮农组织巡展!他还写了篇文章,标题蕉植物写的水利史》!”
罗令没话。
“你怎么不吭声?这可是大事!”
“你知道梯田为什么是这个形状吗?”他问。
“不就是好看嘛,像圈圈绕?”
“不是。”他,“它指着太阳。”
“啊?”
“每一年,每一,每一刻,它都在动。”
“啥意思?”
罗令望着东方。太阳正从山脊升起,第一缕光斜照在梯田中央。那条分隔阴阳的曲线,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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