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的凿子卡在水泥缝里,锤子落下的瞬间,碎屑溅上眉骨。他没抬手擦,只是眯了下眼,等那点刺痒过去,才把凿子抽出来,换个角度再敲。水泥块松了一角,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空洞。手电光打进去,照不到底,只看见泥水缓缓晃动,像井口吞了光。
赵晓曼提着灯从坡上下来,电瓶灯比手电亮得多,光柱扎进渠口,泥壁上的水痕都清晰起来。她把灯架在入口边,蹲下看了看:“水泥清得差不多了。”
罗令点头,甩了甩手腕。刚才那一阵猛凿,虎口发麻。他把工具收拢,换上长柄铲,探身往洞里戳了戳。铲尖碰到底,陷进去半截,泥没上来,反而往下塌零。
“下面不是硬底。”他。
王二狗扒着渠沿探头:“这么深?不会塌吧?”
“淤得厉害。”罗令把铲子抽回来,泥糊了半截杆。他用袖口擦了擦铲头,又试了一次,这次插得更深,到底才停。他估了下深度,两米往上。
“得清。”他,“梦里那条主脉,就从这位置穿出去。”
赵晓曼没问什么梦。她知道他不会多,了也不一定听得懂。但她知道,他从不乱指方向。
王二狗挠了挠耳朵:“要不等评估组的人来?这玩意儿算文物区了,乱动不合适。”
“不动,看不清。”罗令已经脱了外衣,卷起裤腿,“绳子呢?”
王二狗赶紧从包里翻出登山绳,一头系在他腰上,另一头绕在自己胳膊上,死死攥住。赵晓曼把灯往前挪了挪,光正好照进坑口。
罗令抓着渠壁,一点点往下蹭。泥太软,脚踩不实,滑了一下,半条腿陷进去。他稳住身子,手撑住侧壁,慢慢往下探。泥水漫过腿,凉得刺骨。他屏住气,手指贴着泥底扫过去。
指尖碰到硬物。
他停住,慢慢拨开泥层。金属的触感,平直,有棱角。他换左手继续扒,右手顺着边缘摸上去,是一根杆状的东西,埋得深,动不了。
“有东西。”他抬头,“长的,像是尺子。”
王二狗趴在上面:“别硬拽,万一是古的,断了算谁的?”
罗令没答,改用刷子一点点清泥。泥太稠,刷几下就糊住,得在水里涮干净再用。他刷得慢,一寸一寸来,生怕刮了表面。赵晓曼把灯调成聚光,照着他手的位置。
半柱香工夫,一段青铜露了出来。
青灰色,带绿锈,表面有刻纹。罗令刷得更细,把四周的泥全清开。那物事全长三尺左右,一头宽一头窄,侧面有等距刻度,尾端有个孔,像是用来穿绳挂起。
“水尺。”赵晓曼轻声,“宋代测水位用的。”
罗令没停手。他把底部的泥也清了,确认没有断裂痕迹,才抬头:“抬上去。”
王二狗把绳子绕到青铜尺上,两人一上一下,慢慢往上提。泥吸力大,拉到一半卡住一次,罗令下去用铲子松磷泥,才终于把东西弄出坑。
青铜尺横在渠边,三人围着看。赵晓曼从包里拿出棉布,一点点擦锈。她动作轻,生怕碰掉什么。擦到正面中部时,她手指顿了顿。
“有字。”
罗令凑近。阴刻的五个篆:**嘉定三年制**。
“南宋的。”赵晓曼声音压低,“八百多年了,保存这么完整,少见。”
王二狗盯着那几个字,咧了下嘴:“咱村这水脉,真有人管过啊?”
罗令没接话。他接过棉布,开始擦另一面。锈层厚,得反复擦。擦到尺身中段时,他手指突然停住。
一道刻痕。
不是古法阴刻,线条细而直,边缘光滑,毫无铜锈覆盖,像是昨才刻上去的。
赵晓曼也看见了。她从包里摸出放大镜,凑上去看。镜片移了几寸,又移回来,反复比对。
“不是手工。”她,“是激光刻的。”
空气静了一瞬。
王二狗凑过来:“啥?现在人干的?”
赵晓曼顺着刻痕往下看,逐字辨认:“一九九八年……赵氏集团……考察留念。”
她念完,没抬头。手还举着放大镜,镜片压在那行字上。
王二狗猛地抬头看罗令:“赵氏?赵崇俨那个赵家?”
罗令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嘉定三年的刻痕深而钝,带着岁月的毛边;1998年的字,像刀片划过玻璃,干净,崭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入侵福
他伸手,指尖抚过那行现代刻字。金属冰凉,但指腹下却像碰到了火。
残玉贴在胸口,忽然温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只是慢慢收回手,把棉布重新盖在青铜尺上。
“他们来过。”他,“不止一次。”
赵晓曼把放大镜收进包里,声音平:“1998年,赵崇俨还没进省考古学会,他爸是县文化馆的,管过一次文物普查。那年他儿子刚留学回来,打着‘民间考察’的旗号,跑了不少古村。”
王二狗咬牙:“难怪他一来就盯着暗渠,连水闸位置都得准!他早知道!”
罗令蹲下,重新检查青铜尺的埋设位置。泥坑底部有个浅槽,尺子是被人放进去的,不是冲下来的。槽边还有细划痕,像是金属工具撬动过。
“不是考察。”他,“是标记。”
“啥意思?”王二狗问。
“他们测过水位,定过流向,把尺子埋在这儿,做个记号。”罗令抬头,“后来修渠的人不知道,水泥封了口,把尺子盖住了。要不是这次清淤,它还得埋着。”
赵晓曼看着那行激光刻字,轻声:“他们想让人以为,这是他们发现的。”
罗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残玉还在温,不烫,但持续着,像在提醒什么。
他没再话,转身回到工具袋,拿出卷尺和记号笔。他把青铜尺的位置画在随身带的本子上,标了深度、方向、与主渠的夹角。然后他走到渠口,用手电照向远处的暗道。
梦里那条主脉,从青山村延伸出去,跨海连岛。这把尺,是起点的标记,也是终点的误导。
赵崇俨一家,早就在路上埋了钉子。
王二狗还在盯着那行字:“要不要报上去?这可是证据!”
“报什么?”赵晓曼,“东西刚出土,没登记,程序上不能动。而且……”她看了眼罗令,“他们现在进去了,但赵氏集团还在,背后的人也没露头。”
“那就这么算了?”王二狗声音高了。
“不算。”罗令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但得先弄明白,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他走回渠边,蹲下,把手伸进刚才的泥坑。指尖在底部划了几下,突然停住。
坑壁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线,不深,但笔直,像是用硬物反复划过。他掏出刀,轻轻刮掉表面浮泥,露出底下一道符号。
一个“井”字,但中间一竖断开,底下多了一点。
他盯着那符号,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残玉忽然又温了一瞬。
他没动,只是把刀插回腰间,慢慢站起身。
“把尺子运回祠堂。”他,“找块干布包好,别让人碰。”
“你呢?”赵晓曼问。
“我再看一眼北沟的老渠。”他拍了拍裤腿,“那几段,一直没清。”
王二狗愣了:“现在?”
“趁亮。”罗令拎起工具袋,“水泥清完了,路通了。”
他转身往坡上走,脚步不快,但没停。赵晓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在这儿找到什么?”
罗令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我不知道。”他,“但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是他们先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肩上的工具袋晃了一下,绳结松了半寸。
赵晓曼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青铜尺,棉布已经盖严,但那邪1998年赵氏集团考察留念”仿佛还在光下闪着冷光。
王二狗低声:“罗老师是不是……又梦见了什么?”
赵晓曼没答。她只看见,罗令的手在走远时,短暂地伸进衣领,碰了碰那块从不离身的残玉。
玉还在温。
喜欢那只猫站住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那只猫站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