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升空后,罗令把残玉从衣袋里取出,贴在掌心。它比刚才更热,像是吸满了阳光。他没看窗外,也没碰笔记本,只是把玉按在眉心,闭上眼。
画面来了。
不是梦,也不是闪回。这次是连贯的——一条海路从青山村外的溪口延伸出去,穿过礁石群,绕过三座孤岛,直向南去。他看见不同年代的船影在同一条水道上行驶,有的是独木舟,有的是帆船,最远的那艘,船尾站着穿麻衣的先民,手里捧着一块完整的玉。他们没话,但路线一致,方向不变。
他睁开眼,把玉收回衣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此行非寻物,乃归根。”
陈工坐在对面,正低头核对数据。李研究员在调试记录仪,舱内安静。罗令没话,只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膝上。
飞机掠过海岸线时,海水的颜色变了。从灰蓝转为青绿,再往南,变成一种深沉的墨色。那颜色他认得,和青铜板显影时的底色一模一样。
他没指给任何人看,只是盯着窗外,直到那道墨线消失在云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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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曼站在教室讲台前,黑板上画着一条曲线。她用粉笔标出几个点,写上“周三凌晨2:17”“电导率波动0.3秒”“深度13.7米”。
“这是罗老师出发前留下的航线记录。”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不是一个人走的。我们之前做的每一份数据,每一次直播,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
底下坐着六个年级的学生。最的才七岁,最大的已十五。他们低头抄写,没人话。
王二狗蹲在村部楼顶,手里的遥控器连着大屏。屏幕上跳动着经纬度、风速、水温。他每隔半时就报一次数据,声音通过村民群传到各家各户。
“航向172,稳定。速度六节。海况二级。”他念完,抬头看了看,“这气,比去年清明还稳。”
旁边的孩问他:“二狗叔,罗老师能听见吗?”
“听不见。”他咧嘴一笑,“但他知道我们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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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
清晨六点,樟树下的石阶刚被扫过。露水还挂在叶尖,一滴一滴落进青石缝里。村口立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国家级农业文化遗产”,另一块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铜牌,字是中文和英文并列的。
游客陆续进来,跟着导游走古道,看老屋墙上的符号拓片。有人问起那块残玉的传,导游只:“东西不在村里,但它一直在这儿。”
文化站门口排着队。学生、研究员、外国访学者,等着进档案室看原件。展柜里,半块青灰色的玉静静躺着,灯光下泛着微光。旁边放着一份泛黄的笔记复印件,第一页写着:“梦是线索,人是钥匙。”
站内,一个年轻实习生正整理资料。她把一张南海航线图钉在墙上,又贴上几张村民手绘的竹阵分布图。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穿过樟树的枝叶,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影。风一吹,那些光点就轻轻晃动,像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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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曼穿着素色长裙,站在树下。她手里拿着一本新编的乡土教材,封面印着“青山村史·第一册”。
罗令走过来,肩上搭着旧工装外套。他头发比从前白了些,走路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今来了三批人。”她,“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讲一次课。”
“我不是老师。”他笑了笑,“你是。”
“可你是第一个走完这条路的人。”
他摇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话。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背的是《守村约》的开头:“根在,人就在。”
赵晓曼轻声:“我们做到了。”
“不是我们。”他望着树冠,“是这片地,一直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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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在档案室待到傍晚。她关掉灯,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展柜。
残玉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那一瞬,她好像看见一幅图——山、水、村落、船影,还有一条贯穿南北的线,从陆地延伸至海心。
她眨了眨眼,光消失了。
她没告诉别人,只是把那张航线图多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文件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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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的儿子扛着摄像机走进村部。他今年十九,考上了省城的传媒学院,暑假回来拍毕业作品。
“爸,你的‘海上竹阵’,能再讲一遍吗?”
王二狗正坐在门口修无人机。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零件放下。
“不是什么阵。”他,“就是我们村人,一代代盯这片山、这片水。罗老师走那年,我守后方。你奶奶守过校舍,你爷爷守过祠堂。没人喊口号,但该在的时候,都在。”
他顿了顿,拿起遥控器晃了晃:“这玩意儿,不过是把老法子换了个样子。”
儿子点头,按下录制键。
“开始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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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赵晓曼批完作业,走到窗前。月亮挂在樟树顶上,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她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碰了下窗框,发出细微的响。
同一时刻,罗令在屋后检查排水沟。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缝里的苔藓,确认没堵住。
起身时,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它温的,像睡着了。
他没进屋,而是走到院中那棵樟树旁。这是十年前他和学生一起种的,如今已有碗口粗。
他伸手抚了下树皮,转身回屋。
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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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清晨。
文化站开门前,几个外地来的研究生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打印的论文提纲,题目是《民间知识系统在文化遗产传承中的作用——以青山村为例》。
实习生来上班,见他们在背《守村约》。
“你们背这个干嘛?”
“导师,不背这个,进不恋案室。”
她笑了,掏出钥匙开门。
刚推开门,手机响了。是卫星信号传来的数据包,标记为“N-649航迹补录”。她点开,是一段未公开的航行记录,终点停在南海某片无人海域。
她把文件归入“未解”类,顺手在登记表上写了一句备注:“线索仍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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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学换了新黑板。
赵晓曼上课时,用蓝色粉笔画出一条曲线,从青山村出发,穿过山,越过海,一直延伸到黑板边缘。
“这条线,没有终点。”她,“只要有人愿意走,它就会一直往前。”
学生们低头记笔记。
后排一个男孩举手:“老师,那我们现在算不算也在走?”
她看着他,点点头。
“算。而且你们走得比谁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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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令坐在校舍外的石凳上,听见了里面的对话。他没进去,只是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直升机起飞那,赵晓曼站在台阶上,举起手腕,玉镯在晨光里一闪。
他在照片旁写了一行字:“她没去南海,但她一直同路。”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落下来,正好照在百年樟树的主干上。
树影在地上铺开,像一把撑开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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