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竹哨声还在院子里回荡,长短不一,像是在练习某种新的信号。罗令坐在办公室里,残玉放在桌上,面朝上。他刚从后坡回来,手上有泥,没来得及洗。
赵晓曼没走。她坐在窗边的老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册子,是赵家的族谱。她一直没动,也没话,手指压在一页泛黄的夹层纸上,指尖微微发白。
罗令看了她一眼,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杯子碰桌时发出轻响。
“最后一段水脉测完了。”他,“张工数据没问题,可以报上去。”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空。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罗令,我们赵家……不是守护者。”
她顿了顿,把那张纸条推过来。纸很旧,边角已经碎了,上面写着两行字:赵元德叛国,子明德改名换姓,守图赎罪。
罗令接过,看了很久。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们家守图守了多少代?”他问。
“八代。”她,“我太爷爷开始,一代接一代。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血脉清白,才被选郑”
“现在知道不是了?”
“是赎罪。”她声音低下去,“我教孩子们认字、讲历史,祖先如何护村护树。可我自己呢?我的血里带着背叛。”
她没哭,也没摇头,只是盯着那行字,好像想把它看出个洞来。
罗令把纸条轻轻放回族谱,合上封面。木头桌面映出两人影子,一前一后,都没动。
“你家这本册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上。”她,“整理教案时掉出来的。以前没见过这个夹层。”
他点头,没再问。转身走到墙角,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青布包裹的东西。打开后,是半块残玉,颜色偏灰,裂口整齐。
他把玉拿在手里,坐回椅子,闭上眼。
赵晓曼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看,但没睁眼。心要静,梦才能来。他想着樟树洞、青石板、绢布地图——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拼图靠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他呼吸变慢。手指松零劲,玉贴在掌心。
画面来了。
一群人站在石头台子前,黑,火把照着人脸。一个男人跪着,旁边站着个男孩,七八岁,穿粗布衣。有人指着他们骂,祖宗蒙羞。但最后,一个老人走出来,扶起孩子,了句话。
罪在父,不在子。若愿以一生守图护村,血脉可续。
孩子点头。后来他长大,在月光下把一张地图塞进树洞。他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样式和赵晓曼现在戴的一模一样。
罗令睁开眼。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赵晓曼没动,等他话。
“我看到了。”他,“那个孩子叫赵明德。他不是逃,是留下来守的。从那起,赵家人就没再离开过这棵树。”
她喉咙动了一下:“可他是被迫的。没人原谅他父亲。”
“但他们给了他机会。”罗令,“换作别人,早就除名了。可他们让他留下,还把地图交给他。这不是惩罚,是信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圈玉镯。光从窗户照进来,玉面反着一点温色。
“你……我还能继续讲那些课吗?”她问,“还能对孩子‘我们祖先多光荣’吗?”
“你本来就没这么。”罗令看着她,“你讲的是谁修了水渠,谁护了古树,谁在暴雨夜守着堤坝不走。这些事都是真的。你教他们写字,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这些事。不是为了编故事。”
她抬眼。
“赵元德犯过错。”他,“但他儿子选择了不一样的路。你也是。你留在村里教书,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后代,是因为你知道,没人教的孩子会走丢。”
她没答话,只是慢慢把手伸进族谱里,重新翻开那页。手指抚过“赵明德”三个字,停了很久。
“我想通了一件事。”她声音稳了些,“我守讲台,不是为了洗掉过去的错。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背这个包袱。”
罗令点头。
“那你愿意听另一个梦吗?”他。
她看着他。
“刚才那个画面,最后不是停在藏图。”他,“是在第二早上。那个孩子去上学堂,先生让他背《礼训》。他背到‘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时,全班都安静了。先生没打断他,让他一字一字念完。”
她眼里有了水光,但没落下来。
“先民记得错。”罗令,“但他们更记得改错的人。”
她终于低头,一滴泪落在族谱上,正好盖住“叛国”两个字。她没擦,就让它在那里。
“我明还想上课。”她,“我想给孩子们讲这张纸的事。”
“怎么讲?”
“讲一个人犯了错,他的孩子选择守住村子。”她,“讲八百年来,赵家人没有一个离开。讲玉镯传到我手上,不是为了遮羞,是为了提醒我——别让错误重演。”
罗令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慢慢暖起来。
“你早就在做了。”他,“你教他们写‘家’字时,这是屋檐下有猪,有人才有家。你水会流走,但根不会断。这些话,比族谱上的名字更有分量。”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忍着什么。最后,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王二狗的哨声又响了。这次不再是乱吹,而是三长两短,接着两短一长——是巡逻队新定的平安信号。
赵晓曼抬起头,看向樟树的方向。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的话:“树不语,根不移。”
她一直以为那是让她别走。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让她别忘。
“我以前总觉得。”她,“守住这些东西,是因为我姓赵。”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她看着桌上的残玉,“是因为我站在这里。”
罗令没再话。他把玉收回布包,挂回脖子。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站起身,把族谱重新装进木盒,锁好。盒子摆在书架最上层,和其他教学资料放在一起。不再藏,也不再避。
“下周有个新学生要来。”她,“外村的,父母在外打工,奶奶送来的。一年级,不会写字。”
“嗯。”
“我想从‘人’字开始教。”她,“一撇一捺,站稳了就校”
她拿起教案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明的课程标题:《我们怎么活》。
王二狗这时候敲了门,脑袋探进来:“罗老师,渠口第三号节点水位正常!我记在本上了!”
“好。”罗令应了一声。
“我还画了图!”他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你看,这个弯道,我标了红点,明容易淤积。下次清淤先搞这儿。”
赵晓曼看了一眼,点点头:“画得清楚。”
王二狗咧嘴笑了,又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赵晓曼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试写了一个字:“守”。
笔画端正,不快也不慢。
她转过身,对罗令:“我不是为了赎罪才留下的。”
“我知道。”
“我是为了……”她停了一下,没完。
罗令看着她。
她没再下去,只是把粉笔轻轻放回盒子里。
王二狗的哨声第三次响起,这次是短促的两声,表示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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